底部?
蘇陽猛地轉身。
只見那螺旋狀的巨大刮痕洞口,原本漆黑的陰影,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種粘稠的、蠕動的、無邊無際的黑色所吞噬。
那不是水流,不是煙霧。
那是螞蟻。
體型,堪比成年土狗。通體漆黑,甲殼閃爍著如同黑曜石般的、冰冷而油膩的光澤。
它們的頭顱,不像普通螞蟻那般小巧,而是呈現出一種誇張的、如同中世紀戰錘般的三角形,一對巨大的、向內彎曲的黑色大顎,每一次開合,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噠”聲。
最恐怖的,是它們的數量。
無窮無盡。
從洞口湧出的黑蟻,瞬間覆蓋了環形山腳下的赤紅苔蘚,覆蓋了裸露的黑色玄武岩。
甚至開始順著蟲巢外圍的防禦工事,向上攀爬。
它們彼此堆疊,彼此踩踏,形成了一道寬達數十米、厚度超過一米的黑色潮汐。
“數量預估無法計算。”
艾麗希婭的聲音在發顫,“偵測者三號,已被淹沒。訊號中斷。”
蘇陽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透過蟲巢的共享視覺,看到了那令人窒息的一幕:那隻負責偵察的“環境偵測者”,在接觸到黑蟻潮的瞬間,就被成千上萬只大顎撕扯、包裹。
僅僅三秒鐘,就被分解、吞噬,只留下幾丁質外骨骼的碎片,隨即被更多的黑蟻潮淹沒、消失。
“工兵分隊,一級戰鬥警報!”
蘇陽的指令在蟲巢網路中炸響,“放棄外圍防禦,收縮至蟲巢本體!酸液噴射器,全功率輸出!目標,正前方扇形區域,覆蓋射擊!”
“指令確認!執行‘焦土’戰術!”
駐紮在蟲巢外圍的三十隻“基礎工兵”,甲殼上的感應絨毛瞬間豎起。它們沒有絲毫猶豫,龐大的身軀在黑蟻潮面前,竟顯得有些渺小。
滋——!滋——!
數十道粗大的、黃綠色的酸液光束,如同高壓水槍般,從工兵們的口器中噴射而出,狠狠地轟入蟻潮之中。
嗤嗤嗤!
酸液接觸黑蟻甲殼的瞬間,騰起大片大片的白色煙霧。
成百上千只黑蟻在酸液中翻滾、溶解,發出尖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慘叫。黑色的甲殼被蝕穿,露出裡面鮮紅的肌肉組織。
然而,這慘烈的殺傷,對於黑蟻潮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後面的黑蟻,根本無視了前方同伴的死亡。
它們踏著同胞溶解後的、冒著熱氣的粘稠屍液,繼續向前衝鋒。它們的數量實在太龐大了,酸液燒穿了一批,又有十批、一百批湧上來。
“主人,酸液消耗速率,是預計值的三百倍!”
艾麗希婭彙報道,蟲巢表面的呼吸孔,開合頻率驟然加快,“工兵的酸液腺體,將在九十秒後,耗盡!”
“那就用‘酸爆彈’!”
蘇陽冷喝,“集中火力,轟擊蟻潮最密集的區域,製造爆炸真空帶!”
“遵命!”
十幾只工兵,停止了持續噴射,轉而將口器對準蟻潮,一顆顆乒乓球大小、由高濃度酸液與生物炸藥混合而成的“酸爆彈”,呼嘯而出。
砰!砰!砰!
連續的爆炸,在蟻潮中撕開了一道道直徑十數米的、冒著濃煙與火光的大坑。
坑內的黑蟻被徹底汽化,周圍的黑蟻也被巨大的衝擊力撕碎。
然而,僅僅過了三秒。
那爆炸產生的真空帶,就被更多、更瘋狂的黑蟻,迅速填補、淹沒。
爆炸的火光,甚至沒能照亮蟻潮的全貌。
“不行,數量差距太大了。”
蘇陽看著那依舊無邊無際的黑色潮汐,心中第一次,對“數量”二字,產生了一種實質性的壓迫感。
在低魔世界,他是運籌帷幄的神。
在異獸世界,他是獵殺者的獵人。
但在這裡,面對這如同大自然本身般暴虐、無序、卻又絕對龐大的生物洪流,他那九十隻精心培育的蟲族,顯得如此單薄。
“偵測者二號報告!環形山內部,有更多黑蟻湧出!它們它們似乎是被‘能量核心’吸引,正在進行遷徙!”
艾麗希婭的聲音帶著一絲明悟。
蘇陽猛地看向環形山內部。
果然,在那巨大的黑色山體內部,隱約可見一個散發著幽紫色光芒的晶體核心,正散發著誘人的能量波動。
而這些黑蟻,正是奔著那個核心而去。
“它們不是來攻擊我們的。”
蘇陽瞬間理清了頭緒,“我們擋了它們的路。或者說,蟲巢散發的生物熱能,引起了它們的捕食本能。”
這是一場無法避免的、不對等的、純粹的遭遇戰。
“艾麗希婭,放棄外圍防禦。蟲巢,執行‘縮殼’指令!所有工兵,撤回蟲巢內部,利用蟲巢本身的防禦力,進行被動防禦!”
蘇陽下達了無奈的指令。
“指令確認。蟲巢,進入‘防禦形態’。所有外部通道,關閉。”
轟隆隆——
直徑一百二十米的“零號”蟲巢,表面那些用於生產的縫隙,瞬間閉合。
原本半球形的建築,開始向內收縮,變圓,最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光滑的、如同鵝卵石般的防禦球體。
下一秒。
嘩啦——!
億萬只荒原黑蟻,如同黑色的瀑布,淹沒了蟲巢所在的整片區域。
它們爬滿了蟲巢的球形表面,成千上萬對大顎,瘋狂地啃噬著蟲巢外壁那由穿山甲鱗甲與生物合金構成的防禦層。
咔噠!咔噠!咔噠!
密集的啃噬聲,匯聚成一股令人靈魂戰慄的聲浪,在環形山腳下回蕩。
蟲巢外壁,開始出現細微的劃痕。
蘇陽站在蟲巢內部的中央控制室,看著外面那一片漆黑、彷彿連光線都被吞噬了的包圍圈。
“艾麗希婭,能源儲備?”
“蟲巢防禦系統全功率運轉,能源消耗速率:每秒0.3%。預計在能源耗盡前,我們能堅持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
在這四個小時裡,他和艾麗希婭,將被困在這顆“鵝卵石”裡,面對外面那彷彿永遠不會停歇的、黑色的、飢餓的潮汐。
探索荒原的雄心,第一次,被這原始而恐怖的生物多樣性,狠狠地上了一課。
荒原的迴響,並非史詩,而是億萬只節肢刮擦岩石的、令人絕望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