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得到的,是一股純粹的資料流。”
奧利安與其充滿著不可置信,“是能量轉化的效率,是光合作用的速率,是水分與養分的傳輸路徑。它們它們不是生命,它們是演算法。是被賦予了生物形態的、最高效的生物機器。”
他頓了頓,用顫抖的聲音,說出了那個最可怕的推論:“陛下,我們賴以生存的‘自然之靈’,我們引以為傲的、與萬物溝通的魔法,我們整個文明的基石在‘神國’的‘演算法’面前,可能只是一種低效的、混亂的、充滿冗餘的原始程式碼。”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劇毒的冰錐,狠狠地刺入了艾拉瑞爾的心臟。
她感到一陣劇烈的、生理性的眩暈。她一生都在追求與自然的和諧,都在維護“自然之靈”的純淨與平衡。她曾以為,那是宇宙間最高階的、最完美的存在形式。
而現在,她最信任的顧問,用最冷靜、最無可辯駁的科學觀察,告訴她,她畢生信奉的真理,可能只是一個拙劣的、即將被淘汰的舊版本。
“十年了!”
艾拉瑞爾喃喃自語,目光穿過王庭穹頂那已經泛黃的、開始大片大片脫落的巨大葉片,望向遠方,那片正在被銀灰色天幕籠罩的、無邊無際的林海,
“我們選擇了‘靜默’,選擇了妥協,選擇了相信‘神國’的‘賦能’能帶來共存。我們開放了邊緣林地,允許他們的‘最佳化單元’進入,我們以為,我們可以用我們的‘自然之道’,去感化他們的‘機械之理’,去證明我們的存在,是有價值的。”
“我們錯了,陛下。”
奧利安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哭腔,“他們不是在‘賦能’,他們是在‘替換’。他們不是在‘最佳化’我們,他們是在……刪除我們。他們用那些‘標準樹’,替換了我們的聖樹;他們用那些‘神國菌毯’,替換了我們多樣性的微生物群落;他們甚至……甚至開始修改地下水脈的流向,讓它們優先服務於他們的‘演算法森林’。我們……我們正在被系統性地、無聲無息地從內部瓦解。”
艾拉瑞爾閉上了眼睛。
她腦海中,浮現出十年前,那個改變了整個低魔世界命運的“神啟”之夜。
那時,“原初之蝕”的聲音,溫和而宏大,許諾著秩序與繁榮。
晨曦之城的陷落,矮人機械神教的歸順,人類諸國的臣服,一切看起來,都像是某種不可避免的、進步的潮流。
而他們精靈,選擇了抵抗。不是用武力,而是用沉默。他們以為,憑藉“自然之靈”那深不可測的力量,憑藉他們與星球本身的深刻連結,他們可以成為“神國”無法同化的、最後的孤島。
現在,他們才明白,他們錯了。
“神國”的耐心,並非無限的寬容,而是一種精密計算的、等待系統漏洞自動暴露的觀測期。
他們,就是那個被觀測的、即將被修復的“漏洞”。
“陛下!”一名精靈斥候,渾身是泥,跌跌撞撞地衝上王庭,他的臉上,混雜著恐懼與一種近乎崩潰的興奮,“北方北方的‘回聲峽谷’,失守了!”
“甚麼?”奧利安猛地抬起頭。
“我們派去探查的‘風語者’回報,”斥候喘著粗氣,語無倫次,“峽谷裡的那些由‘自然之靈’滋養了五千年的‘迴音石’,昨天夜裡,突然集體失聲了!它們不再回應任何德魯伊的呼喚,不再傳遞任何資訊。取而代之的,是從地底深處,傳來了一種規律的、如同心跳般的脈衝訊號!那訊號,的頻率,和‘神諭之塔’的一模一樣!”
艾拉瑞爾猛地站起身。王座在她身後,發出一聲沉悶的、彷彿骨骼斷裂般的呻吟。
“回聲峽谷”的失守,意味著“神國”的“生態單元”,已經突破了林海的北部防線,深入到了精靈文明的核心能量節點。
那片峽谷,是精靈們儲存歷史、傳遞資訊、進行遠距離心靈溝通的聖地。
它的失守,不僅僅是一片土地的淪陷,更是精靈文明記憶與靈魂的淪陷。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神國”的耐心,已經耗盡。
他們給出的“一個標準週期”的最後通牒,不是警告,而是倒計時。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王庭下,那片沉默的、年輕的精靈侍衛們。他們的臉上,還帶著對“自然之靈”的信仰,但那信仰的火焰,已經在“神國”的陰影下,搖曳不定,岌岌可危。
她,精靈女王“暮星”艾拉瑞爾,這個承載著整個種族希望的、活了八百年的、優雅而強大的存在。
此刻,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獨與決絕。
她,要麼眼睜睜地看著她的子民,她的森林,她的文明,在“神國”的“高效”與“秩序”下,被無聲無息地“最佳化”成一堆毫無生氣的、功能性的生物機器。
要麼,就舉起她手中的“暮星之淚”,向那片銀灰色的、冰冷的、代表著絕對力量的天空,發起一場註定失敗的、但至少能留下一道傷痕的衝鋒。
“奧利安,”艾拉瑞爾的聲音,恢復了女王應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嚴,儘管那威嚴之下,是破碎的基石,
“集結所有還能戰鬥的德魯伊。喚醒‘翡翠之怒’的古代禁咒。我們要讓‘神國’知道,永青林海不是一片等待被收割的牧草。”
“陛下!您是說……”奧利安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
“我說,”艾拉瑞爾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絲鮮血,從指縫滲出,滴落在王庭那已經失去光澤的、翠綠的苔蘚上,“我們要戰鬥。不是為了勝利,是為了……證明我們曾經存在過,並且拒絕被那樣的方式存在。”
“哪怕……那是我們的……最後一道防線。”
王庭之外,銀灰色的天幕,愈發低垂,彷彿一隻冰冷的、巨大的、金屬的巨眼,正緩緩睜開,凝視著這片最後的、不肯被格式化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