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醒了。他發現,自己的眼角,有淚水滑落。
但他不知道,這淚水,是為逝去的信仰而流,還是為得到的新“神恩”而流。
或許,他已經分不清了。
或許,他,和這座小城裡的所有人一樣,那顆曾經為“海神”而跳動的、充滿浪漫主義與敬畏之心,已經被“新神”的“神恩”所撫平、所重塑,變成了一顆……為“貢獻度”與“神國”而規律搏動的、冰冷的、高效的心。
這,就是新神紀元的晨曦。
它不是在歡呼聲中到來。
它是在舊夢破碎的淚水中,在舊物上交的決絕裡,在每一個靈魂被重新程式設計的、無聲的瞬間,悄然……降臨。
“躍遷陣列,充能完畢,主人。”艾麗希婭的聲音,將蘇陽從那片藍色區域的沉思中拉回。
“啟動。”
“征服者之顎”艦橋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摺疊。那顆名為“神國·第一教區”的藍色區域,在蘇陽的視野中,迅速縮小,變暗,最終,化為一個不起眼的、在星圖中閃爍的、被標記為“已最佳化/高價值資產”的……資料點。
蘇陽,轉身,面向艦橋前方,那片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宇宙。
“我們,為世界,帶去了‘神’。”他輕聲說,像是在為這第一階段的任務,寫下注腳。
“不,主人。”艾麗希婭糾正道,“我們,為世界,帶去了……‘秩序’。我們,為那些在舊時代泥沼中掙扎的、低效的、混亂的文明,提供了一個……更優的、更理性的、更可持續的……‘解決方案’。”
“而這個解決方案的名字,叫做……‘神國’。”
蘇陽,沒有再說話。
他看著前方那片黑暗。
他知道,在那黑暗的盡頭,在無數顆閃耀的、或死寂的、或孕育著未知文明的區域上,還有無數個“獸人帝國”,無數個“舊神”,無數個等待著被“盡職調查”、被“系統重灌”、被“最佳化管理”的……“低效率資源系統”。
“神”的競標會,永無休止。
而蟲族,將是唯一的、也是最終的……中標者。
“征服者之顎”的引擎,發出了低沉而有力的嗡鳴。
艦體,化作一道流光,撕裂了時空的帷幕,向著下一個……待開發的“市場”,向著下一場……新神紀元的晨曦,義無反顧地……駛去。
在它身後,那顆被重新定義的藍色區域,在暗紅色極光的映照下,如同一顆鑲嵌在宇宙黑絲絨上的、永恆的、冰冷的……血紅鑽石。
它的光芒,不再屬於自己。
它的脈搏,已與“新神”同頻。
它的故事,已成為一曲……寂靜的、卻響徹整個宇宙的……新神紀元的……序曲。
……
征服者之顎的躍遷尾焰,在碎骨山脈的極光背景下,只停留了不到三個星軌週期。
蘇陽沒有選擇遠端指揮。對於“神國·第一教區”這顆剛剛完成“系統重灌”的區域,對於那支曾讓整個低魔世界聞風喪膽、如今卻因“神啟”而陷入精神癱瘓的“百萬獠牙”軍團,他決定親自到場。
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態,而是以“新神”的……“質檢員”與“收割者”的身份。
當“征服者之顎”的陰影,遮蔽了猩紅河口上空那輪被煙塵染成暗紅色的太陽時,正在集結地等待最終指令的“百萬獠牙”軍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們已經知道了。
透過“神諭之塔”的實時廣播,他們知道了那位“原初之蝕”的化身——蘇陽,即將親臨。
他們知道了,他們的“老皇帝”白骨,已將這支軍隊的指揮權,連同他們所有人的“靈魂所有權”,一併移交給了“新神”。
他們知道了,等待他們的,不再是戰神的怒火,也不是蟲族的刀兵。
等待他們的,是一場……“昇華”。
……
猩紅河口的臨時閱兵臺,由無數臺被拆解的、蟲族“撕裂者”的殘骸與獸人“神罰”的遺骸,混合著“神恩之路”的熒光生物材料,倉促搭建而成。
臺下,是黑壓壓的、沉默的、排列成標準軍事方陣的“百萬獠牙”。
他們身上的鎧甲,不再擦拭得鋥亮,而是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由“神恩”資訊素凝結而成的、淡綠色的熒光粉末。
他們的眼神,不再是昔日那種睥睨天下的狂傲,而是一種……被徹底“規訓”後的、空洞的、等待指令的……溫順。
白骨大帝,如今已更名為“牧首·白骨”,身著一身由“神國”配發的、沒有任何裝飾的、純白色的亞麻長袍,站在閱兵臺的一側。
他不再佩戴任何武器,雙手垂在身側,姿態謙卑,如同一個剛剛入職的、最底層的神國公務員。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一種……完成使命後的、徹底的麻木。
當“征服者之顎”的艙門無聲滑開,蘇陽的身影,在六名“神國”親衛——由被“昇華”的、最強大的獸人酋長轉化而成的、半機械半生物的“神國騎士”的護衛下,緩緩走出。
他沒有穿戰甲,只披著一件剪裁合體的、由暗能量纖維編織而成的黑色長袍,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平靜、冷漠、不帶任何人類情感的眼睛。
他走到閱兵臺中央,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那片曾經象徵著“獸人帝國”最強武力、如今卻像待宰羔羊般沉默的“百萬獠牙”。
“你們,是‘舊神’最鋒利的獠牙。”蘇陽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神諭之塔”的擴音系統,清晰地、一字不差地,傳遍了整個猩紅河口,傳遍了每一個“神國·第一教區”的角落。
“你們,曾以‘戰神’的名義,碾碎了無數文明,掠奪了無數資源,用敵人的哀嚎,譜寫了你們的‘榮耀’。”
臺下,有零星的、壓抑的騷動。
一些年輕的戰士,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武器,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那是對“舊日榮光”的本能眷戀。
可現在這個樣子,他們也只能如此。
反抗?
不可能的。
也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