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造物主,會用如此低效、如此野蠻、如此功利的方式來彰顯它的憤怒嗎?
一個至高無上的存在,會將它的信徒,視作燃料嗎?
如此存在真的會這樣嗎?
不。
絕不。
那麼,真相,只有一個。
那釋出“神罰”的,根本不是甚麼“神”。
那只是一個更高階的、擁有自我意識的、將整個星系視作其牧場的“存在”。
一個不需要信徒的祈禱,不需要廟宇的供奉,甚至不需要信徒的理解與崇拜。
它只需要一個穩定的、持續的、高質量的“生物質”供應鏈,來維持其龐大的、活著的戰爭機器的運轉的“存在”。
一個將“信仰”視為一種可利用的、影響低等生物心智的“工具”。
將“神罰”視為一種高效的、清理“牧場”中過剩“牲畜”的“管理手段”的“存在”。
這個認知,比地精的證詞,比骨語者的猜忌,比“百萬獠牙”的恐慌,都更讓白骨大帝感到徹底的、無可挽回的絕望。
因為他終於明白了。
他,白骨大帝,從來就不是甚麼“神之代言人”。
他,從來就不是甚麼“神選者”。
他,從來就不是甚麼“牧羊人”。
他,只是一個“牧場主”。
一個負責管理這片“牧場”,確保其“牲畜”(他的子民)數量充足、健康肥美、便於收割的中層管理者。
而他麾下的千萬獸人,不是“神”的“子民”,而是“神”的“牲畜”。
那所謂的“神罰”,根本不是“懲罰”,而是“收割”。
是“神”,在用最冷酷、最高效、最不帶感情的方式,定期“收割”他的“牲畜”,以獲取維持其存在的“飼料”。
而他,白骨大帝,一生為之奮鬥、為之徵戰、為之犧牲一切的“榮耀”,又是甚麼呢?
那不過是“牧場主”在完成“收割指標”後,從“神”那裡,獲得的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飼料配額”。
那不過是“神”為了讓他更好地管理“牧場”,而賜予他的一點“狗糧”。
這個念頭,像一顆超新星在他腦海中爆發,瞬間摧毀了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野心、所有的自我認知。
他,從“神”的代言人,瞬間跌落為“神”的“牧羊犬”。
而他的“羊群”,正被那股來自南方的、甜腥的、活著的“氣息”,所吸引,所誘惑,所吞噬。
他,白骨大帝,這個以“碎星”為名,以“暴虐”為號的男人,此刻,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他,可以一拳轟碎山嶽,可以一刀斬斷江河,可以率領百萬雄師,踏平任何敢於忤逆他的敵人。
但是,他,無法一拳轟碎“神”的“意志”。
他,無法一刀斬斷“神”的“注視”。
他,無法率領任何軍隊,去“討伐”一個根本不按“敵人”的規則行事的“存在”。
這,就是白骨大帝的“神罰”。
不是來自蟲族的刀兵,不是來自異界的雷霆。
是來自他自身信仰的徹底崩塌。
是“神”的面具,被他自己,用最虔誠的、最血腥的、最無法辯駁的“證據”,親手摘下。
他,緩緩地、用一種近乎儀式的、緩慢而莊重的動作,攤開了那隻緊握著“神罰零件”的、覆蓋著熔岩重甲的巨手。
那塊焦黑的、溫熱的、滲著血與甜腥的“遺骸”,靜靜地躺在他寬大的、如同鐵砧般的掌心裡。
他低下頭,用他那雙曾睥睨眾生、燃燒著熔岩的眼眸,久久地、專注地、彷彿在審視一件絕世藝術品般,凝視著它。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整個宇宙都為之屏息的動作。
他,張開嘴,伸出那條曾咬碎過無數敵人喉管的、覆蓋著堅硬角質層的舌頭,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舔舐了一下那塊物體表面,那滴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
那味道,在舌尖上,瞬間炸開。
是鹹的,帶著鐵鏽般的腥味。
是甜的,帶著腐爛果實般的膩味。
是苦的,帶著焚燒塑膠般的灼燒感。
是“生命”被強行轉化後,留下的最原始的、最本質的“滋味”。
如此情況還是他第一次體會,也是他第一次有著這樣的行為。
而他接下來要做的更是有些驚世駭俗了。
他嚥了下去。
那股味道,順著他的喉嚨,滑入他的胃袋,融入他的血脈。
這不是褻瀆。
這是最終的確認。
是與過去的、虛假的、建立在謊言之上的“自我”,最徹底的告別。
他,白骨大帝,這位獸人帝國的締造者與終結者,在這一刻,親手為自己加冕了一個新的、永恆的稱號。
“神之牧場”的最後一任看守人。
白骨大帝是心中是這樣認為的。
然而,此時此刻他的所作所為又能代表甚麼?
或許他心中的這些念頭,也只是他的自我安慰?
又或者是自我鼓勵?
那麼自我安慰的是甚麼?
自我鼓勵的又是甚麼?
這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然而,此刻的白骨大帝並不是知道是……
在遙遠的南方,在“征服者之顎”的艦橋上,蘇陽和艾麗希婭,正“注視”著這一切。
透過一種特殊的方式‘注視’這眼前的一幕的發生。
他更是不知道這一切都是被設計好的。
“主人,目標‘白骨大帝’的‘神權’概念,已徹底瓦解。其心智核心,已進入‘接受現實’的預備階段。”艾麗希婭彙報道,她的意識體中,幽藍的光芒,因“神罰”的完美落幕,而變得前所未有的穩定、澄澈,與滿足。
“很好。”蘇陽淡淡回應。
“這,就是‘神罰’的全部意義。”
艾麗希婭的聲音,在連結中,帶著一絲神性的、睥睨眾生的宣告,“我們,不是來‘挑戰’神的。我們,是來重新定義‘神’的。我們,是來將‘神’的權柄,從舊世界的、腐朽的、無能的代理人手中,奪回,並據為己有的。”
白骨大帝的“神罰”,至此,圓滿落幕。
那張由鮮血、謊言與傲慢織就的“神”之假面,已被其持有者,親手撕下,踩入腳下這片由他自己統治了數百年的、冰冷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