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褻瀆，血牙酋長。”
骨語者的聲音，反而平靜了下來，那是一種被絕望浸透後的、死水般的平靜。
“我只是陳述事實。當‘神罰’的來源，不再是神只的怒火，而是某種活著的、需要我們提供‘燃料’才能運轉的‘怪物’時，我們信奉了數百年的‘神’，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或者說我們信奉的，究竟是甚麼樣的‘神’？”
“神不存在？！”
這個詞，如同禁咒，瞬間引爆了整個王庭。
先前那些壓抑的竊竊私語，此刻，如同被點燃的燎原之火，瞬間變成了公開的、憤怒的、帶著一絲歇斯底里的爭論與質疑。
“不可能！神怎麼會不存在！”
“但如果神存在，為甚麼神諭會斷？為甚麼‘神罰’會是活的？”
“難道……難道我們一直以來，都在崇拜一個……假的神？”
“還是說神墮落了？變成了我們需要去‘餵養’的怪物？”
恐慌，像一場無法撲滅的山火，在王庭的每一個角落，瘋狂地蔓延。
一個年輕的、臉上還帶著稚氣的酋長之子，猛地拔出腰間的匕首，指向骨語者，嘶聲吼道：“你這個叛徒！你想讓我們失去信仰，失去力量嗎？！沒有神，我們算甚麼？！一群只會互相啃食的野獸嗎？！”
“失去信仰失去力量……”
骨語者喃喃重複著這句話，他苦澀地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也許……也許，我們早就失去了。
我們只是一直不敢承認而已。我們把對力量的渴望，對生存的恐懼，對未知的迷茫，都投射到了一個我們稱之為‘神’的、虛幻的偶像上。而現在，這個偶像，被蟲子用最血淋淋的方式，拆穿了。”
“夠了！！！”
一聲如同九天驚雷般的怒吼，終於，從王座之上，轟然爆發。
白骨大帝，終於站了起來。
他那三米高的身軀，如同一座甦醒的、噴發前的火山，投下的陰影，瞬間吞噬了整個王庭。
他那身“碎星”熔岩重甲，表面的岩漿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瘋狂地流淌、燃燒，將整個王庭映照得如同煉獄。
他一步踏下王座，每一步落下，都讓整座由百萬顱骨堆砌而成的宮殿，為之劇烈震顫，彷彿隨時都會崩塌。
“我看是你們都被恐懼烤壞了腦子！！”
他揮起那隻覆蓋著熔岩重甲的巨拳，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地砸向身旁的一根由遠古巨龍頸椎骨構成的、需要十名壯漢才能合抱的立柱。
“轟——！！！”
那根堅不可摧的、見證了獸人帝國數百年興衰的骨柱，應聲而斷，上半截轟然倒塌，激起漫天骨屑，如同一場慘白的雪暴，瞬間淹沒了大半個王庭。
“這就是我的回答！誰敢再提‘神不存在’這種褻瀆之言，這就是他的下場！！”
白骨大帝的咆哮，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響，心臟狂跳不止。
他用最原始、最野蠻、也最直接的方式，展示了他殘存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股純粹的物理威懾，暫時壓制了王庭內沸騰的爭論。
碎巖酋長、血牙酋長以及其他幾位巨頭，紛紛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成為下一個被“碎星”重拳轟碎的目標。骨語者，則默默地退到了更深的陰影裡，臉上的恐懼，更深了。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白骨大帝的暴怒，這毀天滅地的“碎星”一擊，只是一劑強心針，一次飲鴆止渴。
它沒有回答問題。
它只是掩蓋了問題。
白骨大帝站在那片狼藉之中，熔岩重甲的光芒，照亮了他臉上那一道道深刻的、掙扎的疤痕。他“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了，那股來自南方的、無形的、冰冷的“注視”。
那不是戰神的注視。
那是一種更高階的、更漠然的、如同造物主俯瞰螻蟻般的“觀察”。
地精帶來的那塊“零件”，此刻正被侍衛恭敬地、卻又帶著一絲惶恐地，放置在王座一側的基座上。
白骨大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塊焦黑的、溫熱的（那溫度，讓他感到一陣陣噁心）、帶著甜腥味的物體。
他試圖用“神力”去解析它。他調動起體內那磅礴的、足以撕裂山嶽、煮沸江河的鬥氣，那股金紅色的、蘊含著毀滅與創造的狂暴能量，緩緩注入那塊物體。
他想看看，這“神罰”的核心，究竟是何種黑暗魔法。他想看看，這“褻瀆”的根源，究竟是何種邪惡力量。
然而，甚麼也沒有發生。
沒有魔法波動，沒有能量反饋，沒有神只的低語，沒有惡魔的咆哮。
那塊物體，就像一塊最普通的、被火燒過的、摻雜了些許雜質的頑石。它只是“存在”在那裡。
它不抗拒他的鬥氣，也不回應他的神力。
它只是“接受”。
就像一個容器。
一個等待被填滿的……空殼。
一個燃料棒。
這個認知，比地精的證詞，比骨語者的猜忌，比王庭內的任何爭論，都更讓白骨大帝感到徹骨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絕望。
因為如果那“神罰”的核心是“空”的，那麼，釋出“神罰”的“神”，又是甚麼呢？
一個不需要回應、不需要供奉、不需要信仰只需要被“執行”、被“餵養”、被“高效轉化”的“意志”？
一個根本不將自己視為“神明”，而將自己視為“生態系統工程師”或“資源回收管理員”的“存在”？
這個念頭，像一顆劇毒的種子，在他強行壓下的恐懼之下，瘋狂地生根發芽，長出無數帶著尖刺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王庭的“內爆”，並未停止。
它只是轉入了地下。
轉入了每一個獸人貴族、將領的內心深處。
在那裡的，不再是公開的爭吵，而是無聲的、彼此猜忌的、暗流洶湧的心智的崩塌。
這，就是“信仰”到“猜忌”的鏈式反應。
是“神權”堡壘，從內部，被“神罰”的真相，引爆的第一枚精神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