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大帝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分量。
他那張被無數戰爭疤痕刻滿的、慣常如熔岩般沸騰的臉,此刻卻如同一座被冰封的火山,所有的咆哮與怒火,都被強行壓入了地殼深處,只留下表面一層令人不安的、死灰般的平靜。
他按在王座扶手上那隻“碎星”拳頭的指節,雖已不再發出“咔吧”的聲響,但那緊繃的姿態,那微微泛白的、被厚重甲冑覆蓋的指關節,卻無聲地訴說著其內心承受著何等恐怖的壓力與風暴。
這沉默,像一道無聲的命令,瞬間凍結了王庭內所有可能存在的公開質疑。
沒有人敢率先打破這寂靜,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這寂靜的背後,是至高無上的、不容置喙的帝王意志。
然而,死寂,終究是暫時的。
它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積蓄著足以摧毀一切的、爆炸性的能量。
幾息之後,第一聲竊竊私語,如同細微的、帶著毒刺的蚊蚋,在王庭的各個角落,悄然響起。
“他……他說的是真的嗎?蟲子……真的是活的?”
“用活人……當燃料?這……這怎麼可能?”
“那塊……那塊‘零件’……我好像……聞到了……那股甜腥味……”
這些聲音,起初極低,如同地底暗河的嗚咽,被刻意壓抑著,以免被王座上的帝王捕捉。
但很快,它們便像有了生命,像病毒一樣,在獸人那本就因長期征戰與等級森嚴而略顯緊繃的神經網路中,開始悄無聲息地蔓延、複製、變異。
竊竊私語,逐漸演變成了公開的、壓抑著激動與不安的爭論。
“我在說!那地精在胡說八道!他一定是在被蟲子嚇破膽後,產生了最骯髒的幻覺!”
一位身材魁梧、臉上帶著一道從眉骨貫穿到下頜的猙獰刀疤的酋長——碎巖(與死去的百夫長同名,卻非一人)猛地一拍身旁的骨制桌案,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站起身,手中那柄象徵著他酋長地位的、由整塊黑鋼打造的“碎巖”戰斧,隨著他的動作,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寒光。
“大王!”
他轉向王座,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於說服自己與他人的急切,“請您明鑑!
蟲子!不管它們是神是鬼,是機器是活物,它們都只是低等的、混亂的、應當被我們踩在腳下的渣滓!
它們的一切,都只是拙劣的、用以恐嚇我們的幻術!我們的戰神,絕不會允許這種褻瀆神明的言論,玷汙我獸人帝國數百年來的信仰基石!請大王下令,將此瀆神者,即刻投入‘悔恨之釜’,以正視聽!”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充滿了獸人傳統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即真理”的傲慢。
他試圖用這種傲慢,來驅散自己內心深處,那絲被地精描述所勾起的、微不可察的寒意。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一個蒼老、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穿透力的聲音,便從王座左側的陰影中,緩緩傳來。
“不,碎巖酋長。我……我並不認為,他是在胡說。”
說話的,是王庭的大薩滿,骨語者。
他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獸人,身形佝僂,鬚髮皆白,如同風乾的枯骨。
他身上那件由無數種奇異生物皮毛縫製的、綴滿古老符文的“通神”法袍,在王庭的陰冷氣流中,微微飄動。他雙手拄著一根由整根萬年古木心雕琢而成的、頂端鑲嵌著一顆渾濁水晶的“聆神”法杖,彷彿那根法杖,是他與神國溝通的唯一橋樑。
此刻,這位向來以睿智、沉穩、最接近神諭而著稱的大薩滿,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莊重與神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無法掩飾的、如同目睹了世界末日般的恐懼。
“骨語者!你……”碎巖酋長愕然轉身,臉上的刀疤因憤怒而扭曲,“你也被恐懼烤壞腦子了嗎?竟敢附和這個蠕蟲的讒言!”
“我沒有瘋,碎巖。”骨語者緩緩抬起頭,他那雙渾濁的、彷彿蒙著一層終年不散的霧靄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清明,“我……我一直在占卜。自從三天前,猩紅河口方向的神諭……斷了。”
“斷了?”白骨大帝那冰封般的面孔上,眉頭第一次,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
“是的,大王。斷了。”
骨語者用他那枯枝般的手指,緊緊握住“聆神”法杖,彷彿那是他唯一的依靠,“我的‘靈魂之眼’,我與戰神溝通的橋樑,在那一天,突然變成了一片空白。
一片虛無。無論我如何祈禱,如何獻祭,如何燃燒我殘存的壽元去窺探,回應我的,只有無盡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神諭消失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著王庭特有的、陳腐的骨粉味,卻無法驅散他話語中的寒意。
“而現在,地精帶來了這塊這塊‘神罰’的零件。”
骨語者的目光,落在那塊被侍衛呈上的、焦黑的遺骸上,聲音顫抖,“我……我湊近了聞。
我……我聞到了。那股甜腥……那股……生命被強行剝離、被高溫扭曲、被某種……不屬於神力的力量所轉化的氣息它……它是真的。
它……它和神諭消失的那一刻,我從虛空中捕捉到的最後一絲……‘迴響’,一模一樣。”
“神諭斷了,神罰是活的……”
這兩個訊息,如同兩道驚雷,在王庭內轟然炸響。
如果說碎巖酋長的怒吼,還試圖用“力量”來維持信仰的表象,那麼骨語者的話,則是直接用“神蹟”本身,來動搖信仰的根基。
“你……你竟敢暗示戰神拋棄了我們?!”
另一位以保守和狂熱著稱的酋長,血牙,猛地站起,他的雙眼赤紅,如同兩顆燃燒的炭火,“骨語者!你這是對神最大的褻瀆!是對我帝國最大的背叛!!”
此刻的血牙已經憤怒的到了極致。
若不是情況不允許,他恐怕已經要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