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河口的灘塗,此刻像一塊被巨獸舔舐過的、沾滿油汙的傷口。
空氣中瀰漫著三種氣味:燒焦的蛋白質、電離空氣的臭氧,以及一種……從未在任何戰場上出現過的、帶著淡淡甜腥的生命氣息。
那氣息,源於艾麗希婭的造物。
當那三百臺“重灌撕裂者”從母巢運輸艙中破土而出,踏上這片被獸人鮮血浸透的土地時,它們沒有發出任何金屬摩擦的噪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低沉的、富有節律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搏動”聲。
“嘣……嘣……嘣……”
那是它們體內,由強化肌肉纖維構成的“心臟”,在將高壓血液泵入四根粗壯的機械足時產生的共振。
每一次搏動,都帶動外覆的幾丁質甲殼,泛起一層微不可察的、如同呼吸般的波紋。
“那……那是甚麼東西?!”
一名躲在一塊被燒焦的礁石後,僥倖逃過第一波相位切割的獸人百夫長——血疤——用顫抖的手指,死死摳著身下冰冷的岩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的左眼,在之前的能量網衝擊中被灼傷,此刻只剩下一個流血的窟窿,透過那裡,他看到的景象更加扭曲、更加恐怖。
他的目光,無法從那群逼近的黑色巨獸身上移開。
那不是他認知中的任何“攻城器械”。
那不是由矮人工匠打造的、冰冷的、由齒輪與軸承構成的“攻城錘”。
那……是活的。
“是……是蟲子的……新兵種?”
旁邊,一個名叫碎骨的年輕戰士,結結巴巴地猜測。
他試圖用“新兵種”這個概念,來為這超出認知的恐怖存在,套上一個他所能理解的框架。
他緊握著手中那把曾劈開過三名地精頭顱的戰斧,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咔吧”的輕響,彷彿這樣就能從那該死的、不斷擴散的恐懼中,抓住一絲名為“掌控”的幻覺。
“不……不對!”
一個沙啞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是隨軍薩滿莫爾甘。
他整個人縮在一件被血浸透的袍子裡,手中的法杖早已丟棄,那根曾能召喚微風與祝福的、鑲嵌著發光水晶的權杖,此刻正歪斜地插在離他幾步遠的、一具被切成兩半的獸人屍體旁。
莫爾甘的雙眼,死死盯著那臺正邁著沉穩步伐,向他們這個方向走來的“重灌撕裂者”。
他的嘴唇哆嗦著,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嘶聲尖叫:
“那不是兵種!那不是工具!那……那是生物!是活的!你們看它的甲殼!你們看!它在動!它在呼吸!!”
他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血疤與碎骨努力維持的、脆弱的心理防線。
他們順著莫爾甘顫抖的手指望去。
那臺“重灌撕裂者”,其暗啞的、泛著油光的黑曜石色甲殼,並非一體成型。
在它的頸部、關節連線處,以及背部的排氣孔周圍,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淡青色的生物膜。
那層膜,正隨著那“嘣……嘣……”的搏動聲,有規律地起伏。
像……像肺。
像某種巨大昆蟲的鰓。
它正在呼吸。
它正在將空氣中那些看不見的能量微粒,吸入體內,再將廢氣,從背部那排如同蜂巢般的排氣孔中,緩緩排出。
那排排氣孔,每一次開合,都噴出一小股帶著高熱的氣流,吹散了灘塗上瀰漫的血腥味,帶來一股……蛋白質燃燒前特有的、令人作嘔的甜腥。
“呼……嗤……”
那聲音,輕柔、溫熱,卻比任何戰鼓都更讓獸人膽寒。
“它在……喘氣?”碎骨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哭腔。
他引以為傲的、能一斧劈開熊羆的戰斧,此刻在他手中,重得像一座山。
他第一次,對自己的力量,產生了根本性的懷疑。
“不……不!這不可能!”血疤猛地站起身,試圖用咆哮來驅散恐懼。
他的獨眼,因充血而通紅,死死盯著那臺越來越近的巨獸,“蟲子!蟲子怎麼可能造出活的東西!那是……那是某種我們不知道的、結合了血肉與鋼鐵的……魔法造物!對!是魔法!是蟲子的詭計!它們用這種……這種‘活體魔法’,來模仿我們!來嚇唬我們!”
他必須相信這是“詭計”。
他必須相信,那層薄膜,那聲呼吸,那股甜腥,都是某種可以破解的、邪惡的魔法把戲。
否則,他就必須接受一個更可怕的結論:
蟲族,已經超越了“製造”的範疇。它們……進化了。
“詭計?呵……”
莫爾甘發出一聲淒厲的、絕望的冷笑。他指著那臺撕裂者的頭部。
那不是感測器陣列,不是攝像鏡頭。
那是一對……複眼。
由數千個六邊形晶狀體構成的、如同巨大萬花筒般的複眼。
每一個晶狀體,都倒映著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畫面。當那對複眼轉向他們時,血疤和碎骨感覺,自己不是被一臺機器鎖定了,而是被一整個、由無數個、冰冷的、沒有感情的“觀察者”同時注視著。
那感覺,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窒息。
“你們看它的‘腿’!”莫爾甘尖叫道。
那四根支撐著龐大軀體的、粗壯得如同古樹根系的機械足,其運動方式,完全違背了機械原理。
它們沒有液壓桿的伸縮,沒有軸承的轉動。
它們……在“生長”。
每一次抬起,每一次落下,那連線在軀幹上的根部,都會像肌肉一樣收縮、膨脹,帶動整條肢體。那不是機械的“運動”,那是生物神經控制的、“活著”的“行走”。
“嘣……嘣……”
那富有節律的搏動聲,此刻聽起來,不再像是引擎的噪音。
那……是腳步聲。
是獵食者的腳步聲。
是踩著獵物屍體,一步步逼近的、死亡的腳步聲。
“它在……用它自己的‘腳’走路……”
碎骨喃喃自語,手中的戰斧,“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終於崩潰了。
他看到了,清楚地看到了。
那不是機器。
機器不會呼吸,不會讓肢體像肌肉一樣伸縮,不會有那種……那種為了行走而存在的、生命的韻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