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陳寶貴低著頭，全程一言不發，臉頰發燙，滿臉羞愧，只能默默聽著三姐數落。
心裡頭一遍遍回想過往的種種，不得不承認，三姐當初說的每一句話，全都應驗了。
只怪自己當年太過老實窩囊，耳根子軟，沒主見，被人算計、被人糊弄、被人拿捏在手心。
就算回到家裡，也要忍受後娶媳婦曹淑香的各種嫌棄、冷眼、謾罵和百般刁難。
就連自己晚年生下的小兒子，也跟著曹淑香一起看不起自己這個窩囊老爹。
一點點磨掉了他所有的底線和尊嚴，最後更是被無情趕出家門，流落羊棚棲身。
反倒曹淑香肆無忌憚，明目張膽把外頭的野男人領進自家宅院，鳩佔鵲巢霸佔房產田地。
若不是二哥陳寶財及時回鄉出頭，為自己撐腰做主，他這輩子怕是就要窩囊憋屈到老。
到老死入土，都得揹著一身委屈和窩囊，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陳寶財見四弟被數落得抬不起頭，連忙開口打圓場，緩和略顯凝重的氣氛。
“行了三妹，也別再一味數落老四了，過去的糟心事翻篇就翻篇了。”
“現如今房子田地都踏踏實實要回來了，也算有了落腳過日子的根基。”
“等到今晚天黑，樂兒還打算去暗中打探，想辦法把那二十頭羊也找回來。”
“能順順利利找回來，就是天大的好事，往後老四也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了。”
陳玉榮聞言，這才暫且收住話頭，轉頭看向陳寶財，滿眼關切地輕聲問道。
“二哥，那你現如今日子過得咋樣？我二嫂身體還硬朗不？這些年都挺好的吧？”
“這麼多年沒見著你們兩口子，我心裡頭天天惦記，真是嘎嘎想你們。”
“說句實在話，年少的時候不懂事，看不出父母偏心有多過分。”
“如今歲數大了，經歷的事多了，才徹底看透爸媽當年太過偏心的性子。”
“現在老兩口也上了年紀，成了高齡老人，心裡也知道當年做得虧欠、做錯了事。”
“平日裡也天天在家唸叨你和大哥，時常嘮起你們，心裡滿是後悔。”
陳玉榮說到這兒，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眼底帶著幾分無奈和唏噓。
要知道陳寶財如今已經五十七八歲的年紀，在那個年代早已算是實打實的老人。
陳樂的爺爺奶奶歲數更大，少說也有七十五六，往八十歲邊上靠。
放在七八十年代的農村，能活到這般年歲，妥妥算得上高壽老人，十分稀罕。
一聽到提起年邁的父母，陳寶財臉上神色淡了幾分，深深吸了一口長氣，沉默著沒有應聲。
心底其實一直惦記著老家的父母，有愧疚，有埋怨，也有歲月沉澱後的釋然。
只是這麼多年隔閡太深，抹不開臉面，始終沒法主動開口問起二老近況。
索性刻意岔開沉重的話題，語氣盡量平和淡然，隨口應付了幾句。
“沒啥不好的，我跟你大哥這些年都挺好，在外頭過日子安穩踏實。”
“兒子已經長大成人，閨女也全都出嫁成家，各自都有自己的小日子。”
“如今子孫滿堂，沒啥操心的大事，日子過得舒心安穩，沒啥愁煩。”
一說起自家兒女，陳寶財眉眼間不自覺露出幾分欣慰和驕傲。
想起沉穩能幹的大兒子陳樂，想起過繼給大哥已然成家立業的陳光。
還有幾個懂事顧家的閨女，個個日子安穩，家庭和睦，心裡滿是知足。
陳玉榮聞言連忙追問：“大哥現如今在哪落腳呢？你跟他見著面了嗎？日子過得咋樣？”
“就在我們落腳的村子邊上住著，相隔也就十里八里地，走動也方便。”
“大哥這輩子沒生養兒女，當初我把自家大兒子過繼給了他接續香火。”
“如今孩子也長大成家，娶妻生子，大哥往後也有人養老送終，日子過得也算安穩。”
陳寶財笑著緩緩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圓滿和寬慰。
其實這麼多年，埋藏在陳寶財心底最想問的，就是老家父母的近況如何。
可心裡那道坎始終跨不過去，話到嘴邊千百次，終究還是問不出口。
只能刻意迴避，不願過多提及，任由那份複雜的心思藏在心底。
一旁的陳寶貴獨自坐在角落，低著頭蔫蔫的，全程一言不發，滿臉落寞惆悵。
看著二哥兒女雙全、子孫滿堂，日子紅火安穩，再看看自己一輩子活得狼狽窩囊。
父子親情斷裂，晚年孤苦無依，兩相一對比，心裡頭越發不是滋味。
陳寶財看在眼裡，心裡瞭然，隨即開口耐心勸解四弟。
“老四啊，往後抽個空，好好跟你家老大陳良坐下來嘮嘮心裡話。”
“再咋說也是親生父子，血脈相連，過去再有虧欠，也能慢慢想辦法彌補。”
“我早就聽說你家老大陳良也早已成婚生子，都快要抱上孫子了。”
“你現如今也當上爺爺了，別總鑽牛角尖，孤身一人熬日子。”
“能遇上合適的老伴就找一個安穩搭伴，遇不上就守在兒女身邊安度晚年。”
“這兩天我跟樂兒暫時不著急走，就在土橋村多待幾日。”
“你要是自個抹不開臉面、不好意思主動上門，到時候我跟樂兒出面。”
“幫你去找陳良好好嘮嘮，解開你們父子之間多年的心結。”
四叔陳寶貴的大兒子，大名就叫陳良，性子跟四叔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為人老實本分，不善言辭，骨子裡同樣帶著老陳家那份執拗倔強，啥事都愛憋在心裡。
遇事從不主動傾訴，默默自己扛著，心思重，臉皮薄，跟他爹一模一樣。
陳寶貴一聽二哥要主動出面去找大兒子，立馬連忙搖頭擺手，滿臉慌亂和羞愧。
“別去別去，千萬別去找他，我實在丟不起這個人，也嫌太過寒磣。”
“現如今他早就不認我這個爹了，見了面都扭頭就走，連個招呼都不願跟我打。”
“我自認這輩子當爹當得太不合格，虧欠孩子太多，沒臉再上門叨擾。”
“你們要是主動過去，反倒惹得他更加反感，連親戚都一併疏遠，不值當。”
“就這麼安安靜靜算了吧，我這輩子孤命，就自認孤孤單單過到老也就罷了。”
陳寶貴話音剛落，一旁的三姑陳玉榮立馬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幾分嚴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