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庫建築帶著濃濃的年代感,紅磚牆面被歲月燻得發黑,牆角爬著青苔。
木頭大門掉漆嚴重,鐵環拉手磨得鋥亮,處處都透著一股子老氣。
周圍站著的,全都是附近各村趕來的村民,一水兒的八十年代東北打扮。
男的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厚棉襖,戴著狗皮帽、氈帽,裹著舊圍巾。
女的穿著偏襟襖,頭上包著方格頭巾,手上戴著破了洞的棉手悶子。
一個個臉蛋凍得通紅,手上全是裂口,一看就是常年在地裡幹活的莊稼人。
陳樂帶著村裡的人擠到跟前,自然是要排隊等著,可現場人實在太多。
擠來擠去,連隊尾在哪兒都找不著,只能先找個空地方把車停穩。
就這麼亂糟糟等了沒一會兒,糧站那扇厚重的大門,吱呀一聲被開啟了。
從裡面走出來好幾個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一個個手裡都拿著賬本、鋼筆。
腰裡彆著驗糧用的鐵扦子,站姿筆挺,神情嚴肅,看上去特別專業。
其中一個領頭的男子,身材幹瘦,臉上戴著一副眼鏡,看著文質彬彬的。
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皮夾克,在一群莊稼人中間,顯得格外扎眼。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捲了邊的舊賬本,一看就是常年用,磨出來的痕跡。
男子站定之後,清了清嗓子,對著外面烏泱泱的人群大聲喊了起來。
“大家夥兒都靜一靜啊,都別吵吵,聽我說兩句!”
“等會兒我念到名字的村子,由村長負責,把村民帶進來排隊。”
“沒念到名的,都在後面老老實實在外面等著,可千萬別亂擠亂搶!”
“老鄉們都把心放肚子裡,不用著急,糧食抓在你們自己手裡,不愁賣不出去!”
隨著這名糧庫工作人員的話音落下,周圍的村民們全都笑呵呵地應聲。
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期待,安安靜靜等著念自己村子的名字,不敢亂動亂擠。
“大王村,錢塘村,青山村,黃家崗,吳家堡子,這幾家村長都過來一趟!”
“把自己村裡的人帶進來,各大生產隊都排整齊了,別亂套!”
隨著工作人員一句話落地,那幾個村的村長全都一臉激動地跑了過去。
在工作人員的安排下,趕著自家村裡的馬車,往糧庫院子裡面進。
這時候,陳樂他們才看清楚,原來糧庫院子裡面,排的隊伍更長。
一眼望不到頭,全是馬車跟人,但是秩序維持得還算不錯,並不混亂。
不過裡面收糧食的速度是真快,一車糧食拉進去,直接就卸車、泡秤。
流程走得飛快,雖然排隊的人極多,但是往前挪的速度一點都不慢。
最讓人舒心的是,給錢給得特別痛快,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糧食驗完等級,秤完斤兩,這邊剛完事,那邊視窗就開始點錢算賬。
點完數直接把錢遞到村民手裡,一手交糧,一手交錢,乾脆利落。
陳樂他們站在外面,已經看到好多村民趕著空馬車從裡面走出來了。
一個個臉上喜氣洋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上去了,腰板挺得筆直。
家裡的媳婦抱著孩子跟在旁邊,滿臉幸福,嘴裡還輕輕哼著東北小調。
這可是分田到戶頭一年,賣糧食的錢,實打實揣進自己腰包,誰能不開心?
不少人心裡都清楚,今天晚上回去,指定激動得睡不著覺。
手裡攥著這麼多票子,心裡比吃了蜜還甜,比過年還高興。
這時候,外面有個村民,看見相熟的趙老漢趕著空車出來,立馬高聲打趣。
“老趙,混得不錯啊!今年收成看樣子挺好,我瞅著你拉了三四車進去吧!”
那個被叫做老趙的王家漢,臉上露出一口樸實憨厚的笑容,連連點頭。
“今年算是大豐收了,沒白忙活一整年,累是真累,但是值當!”
“三馬車糧食,再加上我兩個兒子的,攏共有兩千來斤,賣了差不多三百七十多塊!”
趙老漢說到這兒的時候,還特意伸手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腰包,一臉得意。
在那個年頭,村裡人之間不興藏著掖著,誰賣得多,誰都不怕拿出來說。
也不怕別人嫉妒眼紅,大多都是你羨慕我,我羨慕你,互相較勁好好幹。
心裡都憋著一股勁兒,今年你收成好,明年我比你更努力,爭取賺更多。
也正是這種互相攀比、互相鼓勁的風氣,才讓日子越過越好,收成越來越高。
當然,人群裡也難免有那麼一兩個心眼小、嫉妒眼紅的,但終究是極少數。
所以周圍其他人聽到趙老漢這話,一個個全都羨慕得不行,連聲讚歎。
“哎呀媽呀,老趙,你這可是掏上了,這都賣出去好幾百塊了!”
“回頭趕緊給你家媳婦扯兩塊好布,再整一臺縫紉機扛回家!”
“今天晚上你家媳婦不得好好伺候你,小酒必須燙起來!”
“到了晚上可勁兒造,可別把家裡那鋪炕給折騰塌了啊!”
周圍幾個村民全都笑呵呵地開著玩笑,都是附近幾個村的,互相都臉熟。
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開玩笑也沒個顧忌,氣氛顯得格外融洽熱鬧。
趙老漢的媳婦也坐在馬車上,聽著這幫人滿嘴跑火車,忍不住開口懟道。
“別擱那兒扯王八犢子了,我可得趕緊走了,你們在這兒慢慢排著吧!”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瞎說啥呢,自家娘們都在跟前站著呢!”
“看等回去,你媳婦不收拾你,不炫你一頓才怪!”
說完之後,老趙媳婦自己也忍不住笑哈哈的,滿臉都是幸福的模樣。
那個年代的人開玩笑,就是純粹開玩笑,沒有啥壞心眼,也不記仇。
整個現場的氛圍好得不得了,人人臉上都掛著笑,處處都是歡聲笑語。
陸陸續續,不斷有賣完糧的村民從糧庫裡面走出來。
一個個腰包鼓鼓,腰板挺得筆直,走路都帶著風,精氣神完全不一樣。
家裡的婆娘更是不用說,臉上從頭到尾都掛著止不住的笑容。
懷裡抱著的娃,也跟著一塊兒樂呵呵的,不懂啥大道理,只知道大人高興。
以往那種吃不飽穿不暖的苦日子,從今天開始,總算是熬出頭了。
從這天起,農村人的生活水平,也跟著一點點往上漲,越過越有盼頭。
也是透過這些從裡面出來的村民,陳樂他們大概摸清楚了糧庫的收糧價格。
像是水稻,一等糧的價格是兩毛二分錢一斤,這是頂格的好價錢。
如果評上二等糧,那就只有兩毛一分,三等糧兩毛,價格依次往下降。
四等糧就更低了,只有一毛八分一斤,要是淪落到五等糧。
那頂天也就給一毛五分錢,因為五等糧裡面癟子多、碎粒多、雜質多。
不值錢,糧庫自然不願意給高價,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