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幾年的歌舞廳,那是有錢人、大老闆才來的地方,談生意、講排場,都請人來這唱歌跳舞,體面得很。
在外頭賺了錢的,回家想撐場面,就來歌舞廳消費,叫上跳舞的小姐,排場直接拉滿,風光無限。
張安喜聞言,深深嘆了口氣,臉上的笑意淡了,語氣帶著無奈:“表面看著紅火熱鬧,實際上也就那麼回事,賺的都是辛苦錢。”
“等到月底分賬,扣完成本、人工,剩不下多少,不過比剛開業的時候,強太多了,日子也好過了。”
“現在反倒都羨慕你,做的生意一本萬利,沒甚麼成本,穩賺不賠,豪哥現在沒退路了。”
“這家歌舞廳要是幹黃了,他想翻身都難,當初為了開歌舞廳,跟家裡徹底鬧掰,老張家多少親戚都等著看他笑話呢。”
“南方那邊的生意人,跟咱們不一樣,他們沒退路,背水一戰,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壓力大得很。”
張安喜語氣平淡,卻滿是無奈,道出了生意人的心酸,看似風光,實則背後全是不為人知的壓力和難處。
聽張安喜這麼一頓嘮,陳樂心裡也大概有數了,張勝豪最近的日子,不好也不壞,就那麼不上不下地吊著。
茉莉歌舞廳的生意,眼下還算說得過去,不至於冷清,可豪哥的心早就不滿足這點場面了,一門心思想著往外擴張,琢磨著開一家浴池。
在鎮上開浴池,尤其是專門伺候工人的大眾浴池,那簡直是穩賺不賠的買賣,整個鎮上現在就獨一份,天天人擠人排大隊,火得一塌糊塗。
個人開的浴池,跟工廠裡那種簡易花灑洗澡完全不是一個路子,裡頭有大泡池、專業搓澡師傅,各種零碎服務一應俱全,甚至還能帶按摩。
這路子,正好跟張勝豪現在的條件對得上,花姐手底下帶過來那麼多姑娘,模樣身段都過關,只要守規矩不碰違法的事,想賺大錢有的是機會。
張勝豪的心思明擺著,就是想把鎮上乃至周邊十里八村的娛樂生意攥在手裡,趁著這兩年經濟放開、錢好賺的風口,把買賣做大做硬。
他想做成全鎮獨一份的龍頭,等在鎮上站穩了腳跟,有了規模,再直接往縣城裡鑽,把攤子鋪得更大。
這份心思也算穩紮穩打,一步一個腳印,可唯一的難處就是前期投入太大,錢跟流水似的往外花,壓得人喘不過氣。
“羨慕我啥啊,我就是個跑山的,今天跟狼鬥,明天跟虎碰,風裡來雨裡去,哪有你們舒坦。”
“往這屋裡一坐,酒一端,歌一聽,錢就揣兜裡了,我這可是拿命換錢。”陳樂咧嘴一笑,滿嘴地道的東北大碴子味。
“豪哥人呢?是不是還窩在被窩裡沒爬起來呢?”
陳樂本來也就是順路過來晃一圈,哥仨好長時間沒見,過來打個招呼,沒打算多耽擱。
“自打跟紅姐湊到一塊兒,他就沒早起過,紅姐那人也實在,把他伺候得溜光水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現在這人是越來越懶,後半夜熬著陪客戶喝酒,明明能睡,偏偏硬挺著不睡,一天天醉醺醺的。”張安喜淡淡地搭著話。
話音剛落,裡屋簾子一掀,張勝豪穿著一身寬鬆睡衣,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
走到櫃檯跟前,伸手就拎過一瓶白酒,嘴對著瓶口,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大口,現在他連白水都懶得喝,張嘴就是酒。
一扭頭,正好瞅見站在屋中間的陳樂,張勝豪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立馬堆起驚喜,快步就湊了過來。
“哎喲我的天爺,這是誰啊?這不是我陳樂大兄弟嘛!這得多久沒見了,你都不登我這門了,咋的,兄弟不打算處了?”
張勝豪現在的口音,那是越來越地道,成天跟東北人打交道,生意夥伴、客戶一水的東北老爺們,口音早就被帶偏了。
滿口大碴子味,比土生土長的村裡人還正宗,再加上身邊還有紅姐這麼個東北媳婦,想不被帶跑都難。
現在大蔥蘸大醬,他吃得比誰都香,一口下去,直呼過癮,完全融入東北日子了。
“醋啥醋,我這不就來了嘛!今天本來是陪李富貴上鎮上提親相親的,事辦得差不多了,趕緊抽空過來瞅一眼。”
“豪哥,你最近可是胖了啊,肚子都起來了,伙食是真硬!紅姐不愧是開飯店的,把你養得白胖白胖的。”
陳樂伸手輕輕拍了拍張勝豪的肚子,笑呵呵地打趣道。
“哎呀可別提了,那娘們脾氣暴得很,我天天在這接待客人,男男女女少不了。”
“跟女顧客多說兩句話,她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要是再跟人跳個舞,晚上回家擀麵杖直接往我腦袋上掄!”
張勝豪嘴上抱怨,可眉眼間藏不住的幸福,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日子過得舒坦著呢。
“看你現在這麼順當,我也就放心了,估計下次再過來,就得等到入冬了。”
“我就是過來看看你跟喜子哥,沒別的事,你該忙忙你的,我也得趕緊往回蹽了。”
陳樂笑了笑,剛抬步要走,胳膊一下就被張勝豪死死拽住了。
“扯甚麼貓摟子,說走就走?開甚麼國際玩笑,好不容易逮著你一回,趕緊坐下陪我喝點!”
張勝豪拽著陳樂不撒手,旁邊的張安喜也很有眼色,直接堵在了門口,擺明了不讓他走。
陳樂被這倆人逗得沒轍,哭笑不得,實在推脫不過,只能點頭留下來,陪他倆嘮嘮嗑喝兩杯。
沒多大工夫,後廚的火就燒起來了,鍋碗瓢盆一陣響,幾個熱菜麻利地端上桌,擺得滿滿當當。
陳樂中午在王家也沒吃多少,倒也不算餓,就陪著張勝豪淺喝了兩杯,可看著豪哥那喝法,他心裡直犯嘀咕。
這傢伙簡直快成酒蒙子了,一杯接一杯,嘴就沒停過,跟喝水似的往下灌。
“豪哥,少喝點吧,別耽誤正事,身子骨也得顧著點,喝多了傷肝。”陳樂咧著嘴勸了一句。
“不喝能行嗎?咱開的是歌舞廳,不是服裝店,服裝店賣笑就行,歌舞廳就得賣酒。”
“我當老闆的都不能喝,手下那幫兄弟能甘心給我賣命嗎?”張勝豪酒勁上來,嗓門也大了。
“你別一來就勸這些,你也是個老爺們,以前你喝得比誰都兇,比誰都猛。”
“現在倒好,被你媳婦管得服服帖帖,都快磨成老孃們了,磨磨唧唧的,一點不痛快。”
張勝豪摟著陳樂的脖子,笑呵呵地擠兌他。
“豪哥,你可別瞎叭叭,人家小兩口日子過得和和美美,陳樂好不容易改了這貪酒的毛病。”
“你自己學壞就行,可別把你兄弟往歪道上帶,當兄弟的,這點底線總得有吧?”
張安喜也就是隨口開了句玩笑,可這話一落地,張勝豪的臉色“唰”地一下就拉了下來,瞬間沉得嚇人。
啪的一聲,他直接把酒杯狠狠砸在桌子上,酒液濺得到處都是,把陳樂和張安喜都嚇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