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完了一切之後,這爺仨啊就揹著土籃子朝著太平村的方向走去。
迎著大月亮,雖然是晚上,但是東北到了晚上那大月亮老大了,跟月盤子似的,光照在地上,都直反光,亮堂堂的,照得地上的土路都泛著白光,跟鋪了一層霜似的。
三個人走在路上,誰也不說話,只聽見腳步踩在土路上的沙沙聲,還有土籃子隨著步伐發出的吱呀聲。
劉大奎走在中間,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劉二奎走在最後頭,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像是怕有人跟著似的。
從七里村到太平村,得走一個多小時的夜路。
中間要翻過一道山樑子,山樑子上長著一片黑松林,風吹過來,松濤嗚嗚地響,像是有人在哭。
劉二奎膽子小,走到松林裡頭的時候,腿肚子都轉筋了,緊緊跟著他哥,大氣都不敢出。
劉老歪倒是毫不在意,他年輕的時候當過幾年獵人,山裡的野物見多了,這點陣仗根本不算甚麼。
他嘴裡叼著根旱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是一隻螢火蟲。
翻過山樑子,就能看見太平村了。村子橫臥在山腳下,黑黢黢的一片,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還透著微弱的燈光,大概是家裡有孩子哭夜,或者有老人睡不著覺。
再往遠處看,就是水庫了,水面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是一塊巨大的鏡子嵌在山谷裡頭。
劉老歪停下腳步,把菸頭掐滅了,回頭對兩個兒子說:“到了,都精神著點,別整出動靜來。”
劉大奎和劉二奎點了點頭,三個人貓著腰,順著山坡往下走,朝著水庫的方向摸過去。
……
而另一邊,陳樂早就已經大半夜起來了,起身出了門之後就招呼著大傻個李富貴,通知各大生產隊的隊長。
正好葛小飛這小子也在這呢。還有他的一個哥們也是來村裡玩一招,正好跟他們去抓賊。一聽這事啊,那葛小飛眼睛都亢奮的在晚上直髮亮,全都搓著手。
不一會,人就來齊了。
村裡的幾個生產隊隊長——王建國、王國發哥倆,還有另外三個隊長,全都到了。
大磕巴也來了,背上揹著那把弓箭,弓是用柞木做的,弦是用牛筋擰的,結實得很。
大磕巴還特意多帶了一壺箭,插在後腰上,走路的時候箭桿子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然後他們這一大幫子人,就事先已經來到了水庫跟前,在一旁埋伏著。陳樂選的地方好,是在水庫東邊的一個土堆後頭,土堆有兩三米高,上面長著半人高的蒿草,人往蒿草裡頭一蹲,外頭根本看不見。而且這個位置視線好,能把整個水庫看個大概。
陳樂看著周圍的幾個人,都已經佈置好了,然後說了一聲:“接下來的半個月都別想睡好覺,非得把人抓住才行,要不然吶,這點魚苗子白撒!”他的聲音不大,但是每個字都跟釘子似的,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頭。
聽到陳樂這麼一說,王建國打了個哈欠,然後說道:“那萬一人不來咋整啊?這半個月不白守了嗎?實在不行在村裡找個打更的,天天在這看著唄!”王建國是生產一隊的隊長,四十出頭,人長得精瘦,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是個主意多的人。
陳樂搖了搖頭:“打更的在這塊早睡著了,撒藥的還管你那個?這一次把人抓住了,往死裡整,殺雞給猴看,這屬於立威,以後啊,保證沒有人再敢了,這也算是給咱們太平村以後打基礎!”陳樂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頭的寒光一閃而過,像刀刃似的。
聽到陳樂這句話,王建國還有王國發倆人都覺得挺有道理的,點了點頭,不再吭聲了。
大傻個和李富貴倆人蹲在一起,捱得很近,像兩塊並排放著的石頭。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大傻個,這兩天跟沒跟哥上山啊?有啥收穫沒?”李富貴咧著嘴問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怕被人聽見。
然後大傻個嘿嘿一笑,搖了搖頭說:“我就在家陪三叔呢,三叔教我老多東西了!”大傻個的聲音甕甕的,像是從缸裡頭傳出來的。
李富貴很是驚訝地問了一句:“教你啥了!”他瞪大了眼睛,一臉的好奇,像是個等著聽故事的孩子。
大傻個聽到之後,頓時有點不好意思,臉都有點紅了,在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那張黑臉膛上泛起了兩團暗紅色的雲彩。他低著頭,拿手指頭在地上畫圈,嘴張了好幾次,都沒說出話來。
“哎呀媽呀,三叔是不是教你處物件啊?”李富貴忽然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裡頭帶著幾分促狹,幾分壞。
大傻個更加害羞了,用手肘撞了他一下,那一下可不輕,像是一頭牛犢子頂了人似的。頓時把李富貴撞得前仰後翻,差點從土堆上滾下去,幸虧大傻個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他的胳膊。
大傻個的力氣太大了,李富貴被他拽回來的時候,胳膊都被攥得生疼。
然後大傻個又把李富貴攙扶起來,李富貴在他的腦勺上來了一個大脖溜子,啪的一聲脆響,在夜裡頭格外清晰。
“你小子還是沒輕沒重的!你就直接展示出來,讓我看看三叔到底教你啥了。”李富貴揉著被撞疼的肋巴骨,齜牙咧嘴地說。
李富貴這話剛一說完,只見大傻個一隻手抓住了李富貴的胳膊,那手跟鐵鉗子似的,攥得李富貴動彈不得。
另一隻手更是推著他的胸口,腳下一絆,腰上一擰,整個人像一張弓似的彈開,然後用力把對方挑了起來,砸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個漂亮的過肩摔,直接把李富貴摔在旁邊的一堆土上。
那堆土是之前挖水渠的時候堆在那兒的,鬆軟得很,但架不住這一下子摔得結實。頓時疼得李富貴哎呦哎呦地叫喚,聲音都變了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周圍的幾個生產隊隊長看到之後也全都捂著嘴笑,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是沒人敢開啟手電筒,怕暴露了位置。
就連陳樂此時也看到剛才一個人影從半空中劃過,像一隻被彈弓打出去的麻雀,然後重重地砸在土堆上了。
沒錯,是李富貴這小子被大傻個一個過肩摔,啪唧給甩地上了,誰讓他找貓逗狗,得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