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稱呼他從來沒聽過,心裡還以為是人家找錯了門,或者喊的是別人,便沒吭聲,繼續低頭忙活。
沒過兩秒,外面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急切:
“陳大夫在家沒呀?這是不是陳樂家啊?”
陳樂這才抬起頭,朝著大門口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樸素、面色憔悴的婦女,正站在鐵門外,探頭探腦,不敢進院。
她身上的衣服洗得發白,打了補丁,頭髮有些凌亂,眼睛紅腫,一看就哭過很久。
之所以不敢進門,是因為陳樂家現在實在太氣派了。
寬敞明亮的大瓦房,青磚砌起的高牆,結實鋥亮的大鐵門,院子收拾得整整齊齊,晾曬的藥材一堆又一堆。
在那個年代的農村,這妥妥是萬元戶以上的排場,尋常老百姓打心底裡敬畏,不敢隨便往裡闖。
陳樂放下手裡的活,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鐵門,笑著喊了一聲:
“大姐,你找我呀?我是陳樂。”
那個婦女一聽,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上下打量陳樂,語氣激動得發顫:
“你……你是陳大夫吧?”
陳樂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我叫陳樂,可啥時候成大夫了?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婦女急忙搖頭,又追問一句:
“那你是不是有個師傅,是老林大夫?”
陳樂聽到“老林大夫”四個字,神色一正,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一點頭,婦女再也繃不住了。
她眼圈一紅,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雙腿一彎,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地上。
“找對了!我沒找錯人!陳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家老爺們吧!”
她跪在地上,放聲大哭,聲音嘶啞,充滿絕望,
“我家老爺們被病折磨得都快不行了,下地幹不了活,家裡還有好幾個孩子要養,我一個女人家,實在扛不住了!”
“以前林老爺子活著,給我們看病從不收錢,藥材他還能上山自己採,可現在老爺子走了,沒人管我們了,這日子可咋過啊……”
婦女跪在冰冷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可憐至極。
陳樂心裡一酸,連忙上前伸手,用力把她攙扶起來。
這位大姐也就比自己大個四五歲,跟胡秀娟年紀差不多,給她下跪,實在讓他心裡頭不得勁。
“大姐,你快起來!咱們站起來說話,彆著急!”
陳樂扶著她的胳膊,語氣誠懇,
“先進院子喝口水,慢慢說,你家老爺們到底是啥毛病,你跟我細細講!”
他看得出來,這個婦女是從外村來的,而且絕對不是附近幾個村。
周圍十里八鄉的村民,他大多眼熟,可眼前這個人,他完全沒有印象。
少說也得在十幾裡、二十里之外,為了求藥,一路奔波過來,實在不容易。
婦女被陳樂扶起來,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跟著他走進了院子。
夕陽最後的微光灑在晾曬的草藥上,也灑在這個絕望婦人的身上。
而陳樂站在她的身邊,手裡握著師父留下的醫書,身後是滿院的藥材。
他知道,從林老爺子把三本醫書交到他手上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只是陳樂、陳村長。
他成了林大夫的傳人。
所以遇到這事,他得管。
進了院子之後,宋雅琴手裡還拎著剛從灶臺上端出來的鐵勺子,腳步匆匆地跟了出來。
她掃了一眼那婦女,一眼就看出對方臉色蠟黃,顴骨高聳,一看就是長期吃不飽、缺營養的模樣。
宋雅琴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屋裡跑,很快就抱來一個小馬紮。
她把馬紮放在石桌旁,輕聲開口:
“大姐,你快坐下,歇歇腳。”
那婦女遲疑了一下,慢慢坐下。
剛一屁股沾上馬紮,肚子就“咕咕”叫了兩聲,聲音不小,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明顯。
她臉一下子紅了,雙手往膝蓋上一搓,侷促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大妹子,謝謝啊。”
她聲音細弱,帶著點沙啞,是長期餓肚子、又哭多了嗓子磨出來的。
“沒事,大姐,”宋雅琴笑了笑,往灶臺方向看了一眼,
“正好我家飯好了,等會在這對付一口唄。”
按那會兒的農村光景,誰家能留下外村人吃飯,都是情分。
即現在這飯再香,人家嘴上一般都客氣推辭,能在門口喝口水就不錯了。
可這句“對付一口”,在那婦女耳朵裡,不啻於一道救命的光。
她愣了愣,嘴唇動了動,半天憋出一句:
“那……那多不好意思啊。”
嘴上這麼說,肚子卻不爭氣,又“咕嚕”響了一聲。
宋雅琴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大姐是真餓壞了。
“咱這鄉里鄉親的,說那些幹啥?”
陳樂在一旁淡淡開口,臉上掛著平和的笑,
“你都餓成這樣了,還講究啥?先吃飯。”
婦女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頭,幾乎用盡了她所有的勇氣。
宋雅琴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也跟著一酸,本來就是一句客套話,沒想到對方真能餓成這樣。
“媳婦,你要不然先盛碗飯和菜先端過來吧。”
陳樂衝屋裡喊了一句。
“哎,好嘞。”
宋雅琴應了一聲,轉頭對那婦女笑道,
“大姐啊,你先等會兒,我這就給你盛點菜。”
說完,她轉身就進了屋。
那婦女連忙站起身,有點手足無措:
“實在是太麻煩了,真的。要不是餓的不行,我也不能在你家吃飯,那多死皮賴臉的。本來就是來求你家幫忙,你說還在你家吃飯,我得多大個臉啊?”
她說著,抬手輕輕拍了一下自己大腿,一臉的自責和不好意思。
“大姐呀,都鄉里鄉親的說那些幹啥?”
陳樂無所謂地笑了笑,語氣平平,卻透著一股踏實的暖。
不一會兒,宋雅琴就端著滿滿一大碗燉豆角和豬肉出來了。
肉塊油亮,豆角軟糯,湯汁浸在碗底,一股肉香混著豆角香直往外飄。
她又端來一大碗白乎乎、熱氣騰騰的米飯,米粒顆顆飽滿,還冒著嫋嫋的熱氣。
旁邊,還有一小碟醃得脆生生的鹹菜,紅綠相間,看著就開胃。
緊接著,另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湯也端上來了。
湯裡嫩豆腐切成小塊,配著翠綠的菠菜,上面撒了一小層金黃的蝦米,一眼看去,色香味俱全。
“大姐,快趁熱吃。”
宋雅琴把碗往桌中央一推,輕聲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