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樂見王建國還要發火,連忙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臉上依舊掛著笑呵呵的神情,半點沒生氣。
他拍了拍王建國的後背,壓低聲音吩咐:“建國哥,你去老張叔家的小賣部,整兩瓶白酒過來,賬算我身上。”
王建國一聽這話,眼睛瞪得像銅鈴,滿臉的不敢置信,嗓門都忍不住拔高了幾分。
“啥玩意?你當村長的,還得給他送禮?開啥玩笑啊陳樂!”
“他這臭脾氣,不值得你這麼低三下四的,咱找別人打桌椅不行嗎?”
王建國滿臉不情願,腳底下釘在原地,愣是沒挪一步,心裡把曹繼生罵了八百遍。
“都是鄉里鄉親的,送兩瓶酒算啥?”陳樂推了推他的胳膊,語氣依舊平和。
“當村長又不是高人一等,不還是為村裡辦事、為大夥服務的?”
“別磨嘰了,趕緊去,晚了老張叔那好酒該被人買走了。”
架不住陳樂的催促,王建國雖滿心不爽,也只能跺了跺腳,轉身朝著院門外走去,嘴裡還嘟囔著“不值當”。
王建國一走,院子裡又只剩陳樂和曹繼生倆人,還有一旁默默收拾木料的曹龍。
陳樂走到曹繼生身邊,也不打擾他幹活,就蹲在一旁,看著他一下一下地刨木花,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老曹大爺,跟你商量點事唄。”
“咱們村的太平小學建起來了,周邊好幾個村的娃娃,以後都得來咱村上學。”
“總不能讓娃們站著上課吧?那也太不像樣了,娃們上學是大事,可不能委屈了。”
他語氣放緩,帶著十足的誠意,一字一句說得清楚,生怕曹繼生聽不進去。
“鄉里頭牛副鄉長給面子,批了不少桌椅,可架不住娃多,還差老大一批呢。”
“你有這好手藝,就幫忙給幹了唄,木頭我們村裡給你送過來,絕不累著你。”
“做一件給你算一件的錢,要是你想賺工分,咱村裡也給你記,絕對不讓你白乾。”
陳樂笑呵呵的,態度熱情又誠懇,眼神裡滿是期盼,就盼著曹繼生能鬆口。
可曹繼生聽完這話,手裡的刨子頓了一下,隨即冷哼一聲,那聲音不大,卻滿是不屑和拒絕。
“你愛找誰找誰去,我不幹。”
這四個字,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曹繼生放下刨子,直起腰,看著陳樂,眼裡的怨氣再也藏不住,一股腦地倒了出來,那是憋了十幾年的火氣。
“現在想起我這手藝了?早尋思啥來著?”
“當初我們爺倆剛搬來這村,要地沒地,要房沒房,就靠著我這雙手,這點木匠活餬口。”
“結果呢?生產隊把我們爺倆叫過去幹活,髒活累活沒少幹,活計堆得海了去了,回頭就給我們倆算一個人的工分!”
他越說越氣,嗓門也忍不住拔高,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是被這事戳中了心底的痛處。
“這不就是明著欺負人嗎?真把我們爺倆當軟柿子捏了?當我們好欺負是吧?”
曹繼生的話,像一塊石頭,砸在陳樂心上,他瞬間明白,曹繼生對村裡的意見,絕不是一天兩天的。
這心裡的疙瘩,怕是從剛搬來村裡那時候,就埋下了,憋了十幾年,早成了解不開的死結。
而這事,得追溯到生產隊剛成立那幾年,那時候陳樂年紀還小,估摸著還沒跟宋雅琴結婚,也沒搬到太平村來住。
自然,他對這背後的彎彎繞繞,一無所知,壓根不知道村裡還藏著這麼一檔子舊事。
看著曹繼生激動的模樣,聽著他這番帶著怨氣的話,陳樂心裡一動,知道這裡面肯定有隱情,有他不知道的過往。
他依舊沒生氣,反而往前湊了湊,臉上的笑容更誠懇了幾分,繼續勸道。
“老曹大爺,那不都是過去的事了嗎?都過去十幾年了,犯不著再記在心裡。”
“你就給我一個面子,幫村裡這一回,行不?”
“就算你不給我面子,也看在周圍村子那些娃娃的面子上,娃們想上學,想有張正經桌子寫字,不容易啊。”
陳樂放低了姿態,幾乎是懇求著說了這番話,可曹繼生壓根不領情。
他聽完,猛地一把將手裡的木刨子扔到旁邊的木料堆上,發出哐噹一聲響,震得木花都飛了起來。
然後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轉身就往屋裡走,走到水缸邊,拿起水瓢,舀了一大瓢冷水,仰起頭,咕嚕咕嚕地往嘴裡灌。
涼水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流,打溼了胸前的衣襟,他卻毫不在意,喝完之後,把水瓢一扔,又轉身走出了屋。
他看都沒看陳樂一眼,語氣強硬到了極點,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你趕緊走吧,別在這磨嘰了,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這事也不好使!”
“誰家的孩子,跟我家有啥關係?我家自己的孩子都沒得上過學,現在倒想起找我幹活了?晚了!”
曹繼生的態度,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把陳樂的所有誠意,都擋在了外面。
就在這時,曹繼生的媳婦趙玉梅,從屋裡走了出來,她手裡端著一個針線笸籮,一看就是剛在屋裡納鞋底。
趙玉梅是個明事理的女人,剛才屋裡的對話,她聽得一清二楚,看著眼前這僵局,忍不住開口勸自家男人。
“老曹啊,人家陳村長也沒得罪你,你犯得著沖人家撒火嗎?”
“再說了,娃們上學是天大的事,你這手藝在這,幫著打幾套桌椅,也算是給自家積德了,何苦揪著過去的事不放?”
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卻句句在理,想著能讓曹繼生鬆鬆口。
可曹繼生一聽媳婦這話,當即翻了個白眼,狠狠瞪了她一眼,嗓門瞬間提了起來,滿是不耐煩。
“你個老孃們知道個屁!頭髮長見識短,當初捱餓的滋味你忘了?!”
“要是沒有我這點手藝活,你跟孩子早都餓成啥樣了?能有今天這口飽飯吃?”
“少在這多嘴多舌的,趕緊進屋去,這事輪不到你管!”
曹繼生的話,說得又重又急,趙玉梅被他罵得臉色一白,張了張嘴,終究是沒再說話,端著針線笸籮,默默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