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爾斯在感情方面也是一敗塗地。
她沒有甚麼朋友。上班時同事們要麼沒有時間閒聊,要麼互相提防互相競爭,沒有人願意從工作與金錢上剝出寶貴的時間來玩交朋友家家酒的遊戲。
家庭會是一種歸宿嗎?
佩爾斯的婚姻,更是糟糕。佩爾斯的第一任丈夫曾經給過她一絲勉強可以稱作“歸宿”的感覺,但是很快,他就因為熬夜工作過勞猝死了。
之後佩爾斯又結了很多次婚,也離了很多次婚。
每一次的相遇其實沒有甚麼悸動,每一次的分別也沒有甚麼痛苦。兩個空殼的人走到一起,幻想著對方能夠給自己冷寂的人生點亮一絲溫暖,但時間流過後才發現,對方沒有愛人的能力,也沒有愛人的條件。大家都是被貝克蘭德壓抑得無法喘息,企圖在他人身上吮吸溫暖,卻發現對方和自己一樣,是一具行屍走肉。
所以分別也不是那麼的難以接受,或者是說,佩爾斯已經沒有了失望的情緒,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公司規定的時間內回到崗位上,繼續工作,賺取她正正好好的薪水,維持她正正好好的生活。
貝克蘭德這座冰冷的城市,充滿著渴望溫暖卻內心空寂的軀殼。他們漂浮在空中,渴望著落葉生根的溫暖,但在這番生存環境下,很少有人能夠擁有點亮生活的能力和條件。
這就是貝克蘭德迷茫空虛的大多數,是貝克蘭德脆弱又無趣的經典橋段。
聽完佩爾斯的自述,兩人一狗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克萊恩想起了被困於羅思德拜亞姆的安提戈努斯,祂那空洞而荒蕪的眼神,有幾分像是眼前的佩爾斯。
至少,安提戈努斯已經活了幾千年,作為天生的神話生物,祂註定擁有物質和活動上的自由。
對祂而言,這樣的生活還沒有達到真正的絕境,只是單純地看不到希望,活著也可以,死了也無所謂,愛咋咋地了。
而佩爾斯不同,她只是一個脆弱的、渺小的普通人類,只能遭受著更加壓抑殘酷的環境。面對虛無與空寂,她更容易流逝掉各種五顏六色的情感,最終像一把蘆葦一樣,被狂風折斷,消失於無人在意的角落。
“所以。”
克萊恩終於開口問道。
“為甚麼選的是今天?”
“不知道。”
佩爾斯答。
“只是今天午休遲到了五分鐘,就突然覺得好累,自己的生活好窒息,想要出來喘口氣。
“於是我就隨便在街上走走,遇到幾個老人聊聊天,然後就想著乾脆回一趟孤兒院。
“等真的回到孤兒院的時候,就那麼溫暖的一瞬間,我就突然想離開這個世界了……”
佩爾斯望向寬闊的大教堂廳,一道道陽光從美麗古樸的花窗灑進來。
“你說,如果我從這裡跳下去,會在女神的天國裡獲得永遠的安寧嗎?
“不,我不想回到女神身邊,我只想回到下一個童年。”
“……”
克萊恩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個生活狀態,他發現自己甚至沒有資格對佩爾斯做出甚麼評價,任何語言在這樣窒息的生活面前,都顯得有些單薄無力、荒誕可笑。
這是克萊恩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驗到【孤兒院效應】在十四世紀的巨大殺傷力。
荒蕪,死寂,又無處突破生活的囚籠。
這不僅僅是一種心理學現象,更是籠罩整個貝克蘭德的陰霾。
克萊恩從來沒有這麼覺得,非凡力量是如此弱小無力,以至於對這一片陰雲無計可施。
他又想起了安提戈努斯這個老倒黴蛋,或者說,他開始真正共情到安提戈努斯的無力。
如果換自己治理羅思德共和國,能做到安提戈努斯這個地步嗎?能解決現在羅思德面臨的難題嗎?
如果換自己來面對貝克蘭德,自己有辦法徹底解決這一片陰雲嗎?
克萊恩面對這樣的問題,只有無盡的沉默。
非凡能力不是萬能的,神也不是萬能的。
相比沉浸在個人思索中的克萊恩,倫納德作為老牌紅手套,敏銳地在佩爾斯的敘述中捕捉到了一絲奇怪的地方。
“‘會在女神的天國裡獲得永遠的安寧嗎’?”
倫納德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你是黑夜女神的信徒嗎?”
“是的。”
佩爾斯回答道。
“那你是……不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女神的深黯天國,還是不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黑夜女神?”
問題問到這裡,克萊恩心裡警鈴大作,就連蘇茜都反應過來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
“我……我不知道……”
佩爾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迷茫。
“我不知道我算是信,還是不信。
“比起在天國裡安眠,我更想回到少年,回到童年,甚至重新出生……
“至於女神與天國……不,我不知道……
“我只是覺得,也許這一切並不是真的,這個世界、這個生活不該是這個樣子的,我們也許依然在童年階段,其實並沒有長大,所謂的成年,也只是一場虛妄的噩夢罷了……”
“你是今天突然才這麼覺得,還是之前都一直這麼覺得?”倫納德繼續追問道。
“呃……這個不知道該怎麼說,就像是一種朦朧的感覺,直到今天……”
倫納德突然做了一個代表停止的手勢打斷佩爾斯的敘述。
他閉上眼,佩爾斯整段發言都在他腦子裡倒帶,慢動作播放,一幀一幀地來回推敲。
“等等,你說過,你今天在路邊上,還有和幾個老人聊天?”
“……呃……是的,其實也不止是一些老人,也有一些年輕人一起聚過來聊天,順便吃點點心。”
佩爾斯有些疑惑。
“這種閒聊貝克蘭德每個地方都在上演,有甚麼特殊的地方嗎?”
“他們是甚麼裝扮?”
“就看上去是普通人,喜歡和路過的人搭訕。”
“你們具體聊了一些甚麼?”
“聊得很多。”
佩爾斯低頭掰起手指。
“聊伊莎貝拉女王即將到來的125年生辰慶典啊……正在打仗的費內波特前線啊……聊自己的工作……還有自己的信仰……聊自己死後想要去哪裡……”
“那麼你認同對方的觀點嗎?”
“每一個人對事物都有自己的看法,就如同羅塞爾大帝說的,一千個人眼裡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我覺得他們講的有一定道理,但不代表我全部支援一個陌生人的話。”
倫納德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對了,他們還給我塞了一點書……”
佩爾斯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書,遞給倫納德。
“我還沒看,字很多,我不喜歡看書……”
“我就知道!”
翻開書的倫納德一拍桌子。
“後現代學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