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份的貝克蘭德，冷得讓人厭倦。
克萊恩換了一身路人形象，和旁邊的菲爾德一路插科打諢，走在貝克蘭德凌晨的大街上，各色的霓虹燈上下漂浮又不停閃爍，將漆黑的夜映得五光十色。
把調戲菲爾德當作漫漫長夜的佐餐，克萊恩的腳步也不免輕快起來。
他們用只有兩人會說的語言互相說著爛話，沿著街巷漫無目的地走著。熟稔的羅塞爾文如同柔和的山泉水，流入克萊恩的耳朵，舒緩著他日日夜夜緊繃的神經。
乾涸的田因溪流而溼潤，聒噪的風因樹木而沉靜，洶湧的浪因石而破碎。
很難想象，只是一種語言，就能產生這樣偉大的力量。
它沒有物理上的偉力，無法幫助他人開山劈石，也不像非凡力量那樣詭譎莫測，無法實現奇蹟點石成金。
這種力量是純粹的、精神的，是一種無法被描述的無形之物。人們能夠感受到它的存在，卻無法形容那種複雜又溫潤的感覺。
但它確實是擁有著獨一無二的甘霖，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沁入離鄉遊子迷茫慌亂的內心，撫平那些尖銳細小的毛刺。
你是有同伴的，你是有同族的，你是有同類的。
你不是孤單一人。
僅是這一句話，便能啟用語言的力量。
隨著路線漸漸通向明亮寬敞的大道，夜行的人群漸漸多起來，克萊恩與菲爾德不再使用羅塞爾文，繼續使用魯恩語在街上閒談。
很快，他們來到了聖朱莉教堂門前的廣場上。即使是深夜，也有人在廣場上活動，賣藝者吹拉彈唱，小商販大聲吆喝，又在黑夜教會紅手套出門巡視的時候，帶著各路家當作鳥獸散，又在巡邏隊消失後捲土重來。一來一回，反而讓這個廣場更加擁有生命力，看得克萊恩不禁嘴角上翹。
他邁開一步走在前，一屁股坐在葉奈法噴泉的邊邊上，並向後面的菲爾德拍拍光滑的大理石板，
“來，來坐。”
看著冰冷無情的大理石，菲爾德打了一個哆嗦，嫌棄地說道。
“……大冬天的，冷。”
最後在克萊恩的輩分壓制和道德譴責下，菲爾德被迫順從這位“千年老不死”的意願，挨著克萊恩坐在冰冷的大理石上。
“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你想獲得怎樣的回答？”
克萊恩沉默了。
美滿富足的生活固然令人嚮往，但若是用謊言構成的慰藉，便顯得過於廉價；落魄掙扎的經歷同樣令人擔憂，可如果是用血淚織出的真相，又變得過於痛苦。
那麼，克萊恩，你到底希望聽到甚麼呢？
是被粉飾的太平，還是被提煉的荊棘？
“我想聽你……實話實說。”
克萊恩最終回答道。
“我想聽到你對這樣生活的最真實的看法。”
你怨恨嗎？你憤怒嗎？你哭泣嗎？
這樣崎嶇的生活……你滿意嗎？
“呃……真實想法？”
菲爾德撓撓頭。
“沒甚麼想法，前面忘了，後面忘了，總之這日子就這麼過下去唄。”
“……你是……對這樣的現狀不滿意嗎？”
“不，我沒有甚麼滿意不滿意的，如果真的要說的話，也算是很滿意了吧。”
菲爾德搓搓手，捂上自己凍僵的臉。
“或者說，美滿與幸福到底是甚麼呢？
“沒有人能準確地定義它，也沒有人能準確地抓住它。它只是一個遙遠的幽靈，懸在永遠到達不了的海市蜃樓裡。
“到達完滿的生活只是一種謊言，但是我們可以走在前往完滿的路上，我覺得這就夠了。
“剩下的嘛，與其說是不滿意，不如說是隨遇而安，對未來沒有期待罷了。
“對還未到來之物寄託越多的期待與渴望，就會在未來既來之際產生越多的失望與痛苦。期望得越多，日後的後悔與遺憾也會越多。
“所以與其去糾結八字沒一撇的未來，或者去懊惱已經消逝的過去，不如好好珍惜當下。相信當下我們一定走在前往美好的路上，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所以我們的未來，真的會比現在更加幸福嗎？
誰也給不出答案，但至少我們正在路上。
克萊恩轉過頭，悠閒地把手肘搭在菲爾德的肩膀上，享受著溼冷的晚風，與一旁冷得瘋狂搓臉的菲爾德形成鮮明對比。
“好吧，那我們就好好聚焦於當下。”
克萊恩說道。
“當下最重要的問題是，奧黛麗到底怎麼了？我們該怎麼喚醒她？
“菲爾德，你有甚麼頭緒嗎？”
“別說頭緒了，我連頭豬都沒有。”
菲爾德裹緊了風衣與斗篷。
“我不知道該給你們提供甚麼樣的建議。我能分享給你們的，只有大量應對幻覺的精神障礙發病經驗，你覺得有用嗎？”
“……”
每次克萊恩準備高看菲爾德一眼時，這個小逼崽子總是說出一些讓人眼前一黑的話。
“目前奧黛麗正在昏迷之中，還未醒來。”
克萊恩開始介紹奧黛麗現狀的細節。
“她被一顆黑曜石扎進了腦子，所以我覺得一定和我、和虛無煙塵有關，於是就來找你了。
“剛剛你說，關於幻覺的經驗，說不定還真的有用。”
克萊恩摸摸自己的下巴，繼續思考道。
“雖然奧黛麗現在昏迷著，但是仍然會躁動，然後說一些不清不楚的音節，就像是陷入了一場無法醒來的夢境。
“而夢境與幻境有大量的相似之處，我們完全可以借鑑你對幻境的處理經驗。”
合著這份活是逃不了，菲爾德嘆了一口氣，認命地講解道。
“如果我們認為奧黛麗陷入了一場走不出的幻境，那麼現在的問題就在於，她在幻境裡的所作所為，無法真實地表現在現實之中。
“正常的幻覺患者，會相信自己的幻覺內容，做出自認為正確的行為，在外人看來手舞足蹈的，就像是一場無實物表演。
“幻覺中正在吃大餐，於是現實中可以看到病人正在啃食空氣；幻覺中悲痛欲絕，於是現實中的人可以看到病人正在嚎啕大哭……
“這就像是……”
“這就像是，奧黛麗的幻境，和現實世界脫節了！”
克萊恩靈光一現，一拍大腿，立刻搶答道。
“而我們要喚醒奧黛麗的第一步，就是要重新建立現實與幻覺的關聯。。
“因此，我們要找到一些關鍵的東西，它既包含幻覺的虛無，又具有現實的存在，還要擁有大量的關聯連線著現實與幻覺兩個世界……嘶……”
說著說著，克萊恩的聲音越來越慢。他彷彿抓住了甚麼突然冒出來的念頭，目光漸漸爬上菲爾德的臉，眼神慢慢變得不懷好意起來，看得菲爾德一陣惡寒。
“你提醒我了。”克萊恩笑得很陰險，“我手上正有一樣滿足要求的東西……”
“呃……是甚麼？”菲爾德被看得冷汗直流，他感受到了強烈的不安與危險。
克萊恩突然飛起一腳，將菲爾德踹進連結虛無煙塵的葉奈法噴泉裡。
“那當然是你了啊，我親愛的小菲爾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