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你們?不……我怎麼可能會……”
克萊恩的反駁脫口而出,又立刻頓住,某種不該有的複雜情緒從精神最本質的石縫裡流出,細小卻綿長,將克萊恩的話語沖刷掉所有的真實性,變成一句空落落的謊言。
如果我斬斷了與愛麗絲的所有連結,將莫雷蒂家從詭秘之主用混亂瘋癲做成的牢籠中釋放,結束千百年來一代代傳承的詛咒與悲劇……
一股令人戰慄的冷意從腳底直衝腦門。這似乎是不對的,這似乎是應該被否定的,可就是如囈語般在他的腦海裡起起伏伏。
他們……會再一次獲得自由……
這樣的莫雷蒂家,會比現在更加幸福嗎?
克萊恩無法說服自己,去相信自己內心深處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自我毀滅一般的想法。
那就像是渺小低矮又生生不息的苔蘚,在思維的石塊下偷偷蔓延。它似乎無法撼動山岩的穩固,卻又在石壁之下的陰暗中真實存在著。
沒有人會去翻開岩石,專門尋找這些幽幽苔蘚,就像克萊恩自己,不願去探究自己思維、精神乃至靈魂的最底部,附著著怎樣的淤泥。
也許……也許……
克萊恩使勁閉上雙眼,咬著嘴唇,強迫自己像一個真正的人類一樣,用鼻腔使勁吸入空氣,撐開並不存在的肺部,沖洗腦海裡浮現的雜念,然後擠壓胸腔,重重地撥出。
一切都是“也許”,但不代表一切都會“更好”。
他反覆對自己說,企圖讓自己徹底相信這條真理,用鋒利的刀刃拔除岩石下的苔蘚。
“我的行為……或者說,我的計劃……”
終於,克萊恩找到了敘述的勇氣。
“先是班森你們整個家族,然後是消散的梅麗莎、陷入瘋狂的撲克牌們,再到現在昏迷不醒的奧黛麗……
“班森,求求你,告訴我。”
他的語氣近乎是乞求。
“我所有的前進與謀劃,我的過錯與失誤, 真的是以親近之人的傷痕苦痛為代價的嗎?
“我現在……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嗎?”
“這裡並沒有對錯,這裡只有選擇。”
班森沒有正面回應克萊恩的問題,敲了敲一邊的手杖。
“當你設計這場戰爭時,你已經做出了選擇;當你的塔羅會朋友們支援你的計劃時,他們也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這些選擇都是個人的,孤獨的,私密的。
“在那種山窮水盡的絕路之中,所有人都被迫在逆境中面對抉擇,被迫在生死之間面對最本質的自我。
“沒有人在直面自己內心深處之時,能夠做出違心的選擇,去欺騙自己最熱烈的慾望。
“那一刻,所有人都必須對自己坦誠相待;那一刻,所有抉擇都是最真實的答案。
“當你的朋友們都在絕境之下選擇你時,這場行動不再是你一個人的獨角戲,而是一場屬於整個塔羅會的戰爭。
“該做出的選擇,已經在三百年前全部做完了。現在剩下的,便是一往無前地向前走。
“這是對朋友們的信賴,對自己勝利在望的堅定,對所有選擇的尊重與敬畏。任何的懷疑與畏怯,都是對自己本心的辜負。”
“……這是……對我的選擇?”
克萊恩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我……是被大家所選擇的……答案嗎?”
他轉頭望向班森,猶如第一次在飼主家見到新玩具的流浪貓,對此沒有甚麼概念,只是帶著一些茫然無助與不知所措,甚至是幾分對未知事物的探索與恐懼,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向前探索著。
“是的,小克萊恩。”
班森捧起克萊恩的臉,轉過來迫使他直視自己漆黑無光的眼睛。
“我明白的,小克萊恩。
“也許這些東西,對現在的你來說,太過遙遠,太多可疑。但是無論這個世界如何顛倒,無論這些故事多麼荒謬,克萊恩,你要記住,我們莫雷蒂家永遠都是你最堅強的後盾,大膽地向前走吧。
“我們永遠堅定地選擇你。”
克萊恩怔怔地看著班森,眼前的視線逐漸模糊,熱度與紅色染上他的眼睛。
“如果你需要的話……”
班森伸手看看懷錶。
“今天的小克萊恩,還可以在我這裡哭十分鐘喔。”
克萊恩再也無法剋制住渾濁的思緒,一把向前撲進班森的懷裡,緊緊環住班森的背,滾滾淚珠無聲地染溼了班森的衣服。
這幾個月漫長得像走過了好幾年,積攢下來的不安與惶恐在意識最深處堆積如山,如今積聚已久的眼淚終於沖垮意志的堤岸,爭先恐後地向外奔出。
“班森……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怕我的選擇是錯誤的,怕我的行動是失敗的。
“怕這一切都是我的一場痴心妄想,怕你們全部都只是我自欺欺人的謊言。
“我不知道,這些那些到底怎麼樣,你們他們到底是甚麼……
“我想不出來,班森……每天都要思考這些東西真的……”
克萊恩哽咽,縱使千言萬語想要訴說,可真到這時卻難以組織語言。最純粹的情感沖垮一切邏輯,將澄澈的內心裸露在親人面前。
“班森……我真的……好累……”
班森沒有說甚麼,只是不斷地輕輕拍打克萊恩的背,用行動來表達對克萊恩沉默的安慰。此時此刻,言語是最無力的表達,體溫的傳遞與肢體的接觸,帶來如回家般的安全與寧靜,撫慰著遊子被時間與空間撕裂的傷疤。
即使這份溫存,只是某種幻覺,那也是片刻真摯的祝福。
年長的哥哥並沒有打擾弟弟宣洩情緒,靜靜地等待對方的抽泣聲逐漸平息。
“我明白的,我們的小克萊恩不會輕易放棄的,只是需要那麼一點點休息與喘氣的時間。
“沒有關係,我們就在這裡,我就在這裡。
“如果你感到力不從心,覺得一個人的力量捉襟見肘,仍然對未來的方向充滿迷茫與焦慮……
“也請多多相信我們的力量,多多依靠一下我們啦。”
班森扶起兩眼通紅的克萊恩,言語像最溫柔的山泉水,滋潤著克萊恩乾涸的心田。
“去找小菲爾德吧,克萊恩。去求助,去傾訴,去見證。
“記住,你永遠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