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
八長老娥眉頓蹙,同樣也發覺了一絲異樣。
但還沒等兩人反應過來,於璇靈便一臉冷漠強行掙開了手,轉身自顧離開,身姿盡顯瀟灑乾脆。
林天祿臉色微沉,驀然道:“你不是璇靈。”
“我當然不是於璇靈。”
她踩著優雅步伐,緩緩走到數丈開外,玉手微抬,似有一抹流光從遠處飛馳而來,落入掌心之中。
“我名為‘心海冥靈’。”
林天祿聞言目光陡凝,赫然發現其掌心之物...正是另外半塊心海冥靈墜!
而話音剛落,此女很快將半塊玉墜貼近至額頭,隨著流光四溢,玉墜頓時融入到了體內。
“當然——”
縈繞著絲絲玄奧靈光,化出一襲霓裳仙裙裹身的出塵少女側身瞥來,悠揚婉約道:“你們若要叫我此名,倒也無妨。”
八長老鬼瞳漸眯,低吟道:“你,當真還是於璇靈?”
“我是自半塊心海冥靈墜中誕生的器靈,與你們口中的於璇靈本就同為一體。只是隨著仙器崩碎,這才潰散分裂,四散各地。”
於璇靈執手腹前,粉唇輕啟,儼然一副端莊典雅的仙女儀態,倒是令雙方之間的氣氛緩和了幾分。
“你們不必擔心‘她’會如何,如今就是我中有她,她中有我。”
林天祿眼神一陣閃爍:“但你們的性子可著實不同。”
“神魂的交融需要時間。”於璇靈一臉冷傲淡漠,平靜道:“我之神魂比她更強,如今暫由我來掌控這具肉身,待時機一到,自然歸還與她。”
“可會有危險?”
“並無危險,安心便是。”
於璇靈輕拂衣袖,淡然道:“我存在於此萬年,只為鎮守此地秘境。”
“秘境——”
林天祿稍定心神,側目瞥過四周:“這裡又藏著甚麼秘密,需要你鎮守?”
“萬盛仙宗之秘。”
於璇靈似演奏樂曲般,抬手輕撫,四周很快亮起玄奧靈光。
仙霧瀰漫、烈陽皓月盤旋上空,茫茫如星辰般的仙門宗門正綻放著萬丈豪光,似浩瀚無邊。
林天祿只瞧上一眼便心下微震,但很快冷靜道:
“姑娘,這萬盛仙宗之景,我們已在秘境第一層見到過。”
“第一層?”
於璇靈淡漠道:“天機秘境第一層,便是天機眾生棋局所在之地。於上一層,乃是後人所建而成。”
後人所建?
林天祿和八長老微微一驚。
這言下之意是——
“你們瞧見的仙界之景,太過片面,只是後人透過種種記錄編纂而成。用以來佐證萬盛仙宗之罪狀。”
於璇靈並起玉指,朝旁側一劃。
旋即,一股極為恐怖的氣息突然從腳下升騰而起!
八長老當即呼吸一滯,面色大駭的撲倒在地,只覺全身血肉與神魂彷彿都要泯滅潰散,意識分崩離析。
“你在做甚麼!”
林天祿急忙喚出磅礴靈氣,將其盡力保護包裹起來。神色冷冽的警惕著四周異狀。
絲絲縷縷的黑霧從地縫中冒出,而其中氣息遠勝見過的至陰之息、彷彿象徵著純粹的恐怖邪惡,即便是他喚出的靈氣,隱隱都有被侵蝕磨滅之兆。
“這,只是當年留下的一絲‘殘渣’而已。”
於璇靈衣裙飄飄的騰空飛揚,皓腕微轉,似將黑氣託舉而起。
這些黑氣很快聚至上空,已然將烈陽光芒盡數遮蔽覆蓋,化作一片無垠的恐怖混沌。
“咳、咳咳——”
異狀陡散,八長老滿臉冷汗的咳嗽幾聲,略顯吃力的撐起身子:“你言下之意...這些詭異之物,與當初仙界覆滅有關?”
“沒錯。”
“但,萬盛仙宗又是...”
“以你們所見所知,仙宗為何要強行凝聚諸天萬界所有靈氣。”於璇靈眼波流轉,抬手一指。
下一刻,在場三人彷彿穿梭了時空,身臨其境般穿越至萬盛仙宗的殿宇之內,一股油然而生的浩然之息撲面而來,壯麗華美的仙府之景頓時映入眼簾。
這心海冥靈墜,是想讓他們親眼瞧瞧萬年前在仙宗內發生的一切?
林天祿將八長老小心翼翼的攙扶起來,面露驚異,更定神瞧見了遠處的數道模糊虛影。
“他們是——”
“宗主以及諸位長老、故友。”
於璇靈的身影不知何時已來到身旁,嬌顏清冷無波:“他們,皆是當時的至強者。而如今都選擇了放下成見,聯手商討。”
八長老心絃微顫,低吟道:“這一切,都是為了甚麼?”
“便是此物。”
於璇靈雲袖一拂,隨虛影凝實,一團黑塊頓時映入了三人眼簾。
林天祿漸漸瞪大雙眼,驚訝道:“這是...”
沒有規則形體、沒有輪廓特徵,唯有一片‘漆黑’被眾多仙人圍攏在中央,被諸多說不出名字的莊嚴仙器所桎梏保管,懸空盤繞著密密麻麻的鎖鏈,層層法陣幾乎連至蒼天。
直至這時,林天祿才發現,如今三人所在之地赫然是被一輪巨大法陣所包裹,視線所及之處,盡是無邊無際的玄奧法陣。
“如此大費周章,此物究竟是——”
“‘無’。”
“什、甚麼?”
“其名為‘無’。”
於璇靈目光漸冷,語氣中隱含森然:“自虛無之中誕生、不存靈智、不在五行,就如此世的一個異類,一個本不該存在之物,被仙宗宗主稱之為‘無’。”
林天祿聽得驚疑不定。
當初仙界竟出現了這等匪夷所思之物?
“最後萬盛仙宗祭煉諸天萬界,融道萬千,就是為了此物?”
“並非如此。”
於璇靈搖了搖頭。
“此物之真面目,其實就在你們的視線之中。”
“真面目?”
林天祿與八長老心思微動,目光掃過虛影幻境中的眾多仙人。
驀然間,眼見那背影熟悉的仙宗宗主靠近‘無’,甚至伸手觸碰到了‘無’,林天祿不禁喃喃道:“難道,此物真相是——”
“它、就是仙宗宗主的一部分。”
話音剛落,四周仙宗虛影逐漸消散,三人又回到了暗淡地窟。
八長老神色變幻不定,低吟道:“仙宗宗主,為何會與此物搭上關係?”
“——三萬年前,仙道旺盛,待將太古母族鎮壓擊退,諸天萬界早已樹立起萬千宗門派別。”
於璇靈自半空中悠然飄落,輕吟婉轉道:“而萬盛仙宗,還是一處尋常仙門,放眼萬界也不過爾爾,其中修為最強的宗主,僅半步天元境界,還稱不得仙人。”
聽其突然講述起仙宗往事,林天祿與八長老很快豎耳仔細傾聽。
“但隨著一名嬰兒降世,這平凡宗門便迎來了天運轉機。”
“那嬰兒,就是萬盛仙宗之後的宗主?”
“是。”
於璇靈帶著他們二人悠然踱步而行,來到石壁旁站定,長袖輕拂,似有栩栩如生的壁畫閃爍起熒光。
“那嬰兒無父無母、乃是天生降世。年幼之時雖痴傻呆愣,但隨著日漸成長,便很快展現出了非凡天賦、在修煉一道上突飛猛進,少年之時便踏入結丹,成年之際便已超過了師尊宗主,成就臨仙境界。”
林天祿傾聽之際,亦是將一副副壁畫看來,其中赫然描繪著那些年來的點點滴滴,時光歲月。
“至此之後,此人便接過宗主之職位,廣納門徒、招賢納士,而自身修行亦絲毫沒有落下,不過百歲便度過天劫,揮劍斬天,成就破滅境,獲仙人尊位。”
於璇靈抬手一拂,旁側很快浮現出萬盛仙宗的輪廓虛影。
“仙人之名,吸引來更多的門徒賓客,風頭漸起。而經過幼年時恩師的諄諄教導,仙宗宗主心中之道未曾改變,一心向善、仁慈博愛,將仙宗打點的井井有條,屢屢開壇傳授,教匯出一位又一位英傑豪俠,愈受萬界敬佩。”
林天祿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如此聽來,是一位得天獨厚的天縱人才自仙界崛起之路,但不知之後又發生了何事?”
於璇靈淡淡瞥了他一眼,繼續道:“一萬多年,便在這發展中逐漸度過。
當初毫不起眼的小小宗門,在此人領導下,逐漸成為了諸天萬界之中最為強盛的仙宗聖地,廣受億萬凡人敬仰崇拜、更受萬千仙門宗府敬畏有加。可以說,這‘萬盛仙宗’之名在當時便是仙界之表率,位列仙界之首尊。”
“但,待他修煉至巔峰之際,才漸漸察覺到了異樣。”
“異樣?”
“他自小聽聞師尊所言,自己乃是天生之子,對此不疑有他。但隨著自己突破古尊三境之際,腦海中卻浮現了出不屬於自己的古怪記憶和資訊。”
於璇靈掌心微抬,隨之顯現出仙人身影,與那一團漆黑之‘無’。
“他依照著記憶,順利喚出了此物。但很快意識到那些記憶並非所謂的‘前世今生’之緣,而是要讓他役使此物毀滅諸天萬界、屠盡億萬生靈。將此方天地,徹底撕裂出一個大口,湮滅天道。”
“......”
林天祿聽得驚愕萬分。
“他並非天生之子,而是...”
“被有意投放入此地的‘兵器’。”
於璇靈俏臉已是陰沉,恨聲道:“在萬界之外,仍有‘異域’存在。
它們或許是被天道規則阻攔在外,又或是無力對抗諸天萬界中繁盛的仙道文明,便以偷天換日般的手段,將仙宗宗主這枚棋子投入仙界,意圖讓其從內部瓦解攻破一切,再裡應外合之下吞沒此方天地。”
八長老攥緊雙手,沉聲道:“那仙宗宗主,最後依了來自異域的記憶?”
“他若依了記憶,以萬盛仙宗之威,你們覺得諸天萬界之中何人能與之抗衡?”
於璇靈冷哼一聲。
但她很快流露出一絲悲哀,嘆息道:“但,萬盛仙宗如今確實是‘惡名昭著’。在仙劫之日與千萬宗門交戰,為求拖延之舉,在旁人看來或許與主動挑起戰火無異...而這一切,也都在仙界戰爭中落下了帷幕,身死道消,再無人知曉真相。”
林天祿心思微動,臉上的驚色漸漸隱去:“所以,萬盛仙宗是知曉了大難將至,便要殊死一搏,意圖彙集諸天萬界孕育而出的仙道文明,集億萬生靈之力,融道千萬,抗衡那異域之災。”
於璇靈豁然回首望來,眼中閃爍茫然之色。
“你怎麼——”
“見你一副哀嘆悲傷的表情,便能猜出其中有些隱情。”
林天祿神情歸於平靜,鎮定詢問道:“不過,萬盛仙宗為何會走到這一步?
以他們的手段和本事,難道也無法與異域抗衡,甚至不惜毫無徵兆的辦到這種地步?”
“我剛才與你們展示過了。”
於璇靈收回目光,嘆息道:“那便是‘無’,異域之物。絕非修為尋常之人所能抗衡。而隨著仙宗宗主的記憶覺醒,天外異域便有了動作,大軍壓境之下必將有一場滅世之戰。
這一切,來的實在太快...快到宗主等人不存絲毫機會,再去思考其他辦法、去做出其他準備。唯有在破釜沉舟之下,與異域殊死一爭,才能有一線生機。”
“而最後結果便是仙界俱滅,墜落大地。”林天祿皺眉道:“那天外異域又是如何?”
“被抵擋在外,再無法踏入此方天地分毫。”
於璇靈輕籲一聲:“如今在更下一層的秘境之中,還能通往封印盡頭處的天外天境,你們或許還能瞧見那彙集仙界萬物之能塑成的通天徹地之柱,鎮守著此方天地已過萬年之久。”
“如此說來...勉強成功?”
“只能算是,爭取到了萬載歲月的苟延殘喘之機。而這座天機孤峰,鎮守的並非這些所謂秘境,真正守護之物,乃是天外天境的入口。”
於璇靈玉手在身側撫起漣漪,一朵白花從中飄出。
“此花,摘自天外天境,蘊含天機之理。只需瞧其花瓣便知天地壽元,災劫將至與否。”
林天祿與八長老此刻皆是無言。
因為,眼前這朵白花,赫然只剩下了最後一篇花瓣,泛黃漸枯。
“天外天境的封印支撐不了多久,再不過百年時光,那通天柱便會徹底崩塌,此方天地再無絲毫守護。”
於璇靈冷眸抬起,低吟道:“而萬年後的現在,不知是否還有驚世大能,能出手再構鎮天之界,護住此方天地萬年寧靜?”
林天祿一時無言。
恰時,八長老神情肅然的走出一步,驀然道:“他或許不遑多讓。”
“哦?”
於璇靈收起白花,負手淡然道:“你是說,這個無禮之徒?”
林天祿不禁哂笑一聲。
這位性子不同的璇靈姑娘,似乎還有點小記仇?
心思微動間,林天祿很快笑著拱了拱手:“我若能幫上忙,定會出手相助。”
“...罷了,你能帶她們來到天機孤峰內,證明你確實與萬盛仙宗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於璇靈嘆息一聲。
她輕撫秀髮,饒有興致的打量了兩眼,輕吟道:“甚至還出手破解了天機眾生棋局,稱得上天縱奇才,放眼萬年前人才輩出的仙界,亦是數一數二的一方尊主。我——”
但話音未落,她神情卻驀然一怔,連忙扶住額頭。
錯愕間,於璇靈輕咬貝齒,在掌中倏然凝聚一輪光華,一掌直接拍向林天祿的胸膛。
“你!”八長老鬼瞳一豎,正要出手阻攔,但林天祿卻有所察覺般抬手一攔,任由於璇靈擊中了自己的胸口。
“天祿!”
“我沒事。”
林天祿開口安撫一聲,神色古怪的看著眼前少女:“姑娘,你此舉又是何意?”
“......”
於璇靈皓腕微顫,抿緊薄唇,臉色變幻不定的收回了右手。
“你果然是...”
林天祿見其欲言又止,眉頭頓皺,追問道:“姑娘有話直言,不必瞞在心裡。”
於璇靈神情複雜萬分,幽幽道:“你可知那萬盛仙宗之宗主,聖道之巔、仙中至尊之人...其無上真名,為何名?”
林天祿目光漸凝,心下已是浮現幾分預感。
“其名為,林天祿。”
——果然如此。
聽見於璇靈說出此名,林天祿心底卻似落下一顆巨石,不禁長吁一聲。
“姑娘,你與天海之主的器靈都稱呼我為仙宗宗主,但我與他之間——”
“錯不了。”
於璇靈眸光泛柔,語氣中似有萬千翻騰心緒。“她與你毫無聯絡,自然不會知曉。但我本就是...你所煉製而成的仙器,這世上唯有你一人,能擋住我的心海玄法。”
林天祿深吸一口氣,頷首道:“我明白了。”
一旁的八長老隱約不妙,關切道:“天祿,此事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你不必太過...”
“長老無憂,我並未動搖。”
林天祿搖了搖頭:“如果與這位姑娘所說一致,我當真是那萬盛宗主,於我而言也無甚區別,無非多了段往事經歷、多了個茶餘飯後能談上幾句的名號。”
八長老鬼瞳閃爍,微微頷首。
於璇靈垂首感慨道:“你能如此鎮定,自是好事。”
她側身朝後方伸手一招,伴隨著轟鳴巨響,一扇古樸石門從地縫之中緩緩升騰而起。
“若是你,我也能放心讓你前往天外天境...或許,這萬年的等待,便是為了這一刻的指引。”
林天祿面露詫異,連忙道:“姑娘且慢,尚且還有不少事沒有問清,這萬年前的往事,還有我為何會出現在此地,都還——”
“我被賦予的任務,只是鎮守此地,告知真相。”於璇靈百感交集,神色複雜的指向石門:“你的身世、萬年之局,還有你的一位‘老朋友’,都在這扇石門背後——那無人能踏入的天外天境。”
林天祿面色漸沉,思忖片刻,頷首道:“多謝姑娘告知。”
他沒有再做糾纏,帶著八長老很快來到石門之前。
定睛一瞧,便發現在石門中央赫然有一輪鎖印凹痕。
“這是...”
“將常安劍嵌入其中吧。”於璇靈緩緩走來,淡聲道:“那是你萬年前的隨身配劍,亦是這天外天境的唯一鑰匙。”
“常安劍?”
林天祿頓時一愣。
他略感茫然的回首道:“姑娘你覺得...我身上像是佩戴利劍的樣子?”
“沒有?”
於璇靈此刻也露出了一絲愕然,超然清冷之色不再:“可你身上明明還有常安劍的氣息,怎麼就...等等!”
她突然急切道:“你懷中之物是甚麼!”
林天祿心頭一跳,隱現不安,連忙從懷中將那柄斷劍取出:“姑娘說的難道是...”
“常、常安劍?!”
於璇靈急忙閃身而至,一把接過遞來的斷劍,滿臉不可置信。
“怎、怎麼會斷了?!”
“姑娘,此事...呃,應該與我無關。”
林天祿乾笑著撓了撓頭:“待我尋得此劍之時,它已佈滿鐵鏽,斷成了這幅模樣。如今瞧著反倒鐵鏽盡消,有了點劍形。”
“全完了——”
於璇靈雙目失神,訥訥道:“常安劍斷,靈光不再,如何才能開啟天外天境?”
八長老蹙眉道:“這常安劍,當真如此重要?”
“此劍乃是仙界第一神劍,無物不斷,甚至連天道都可斬,破碎虛空皆不在話下。”於璇靈臉色愈發難看道:“正因常安劍此世無雙,且能破開虛空、斬斷寰宇時光,才會成為封印天外天境的一把鑰匙。
可現在它劍身已斷,神光盡滅,只是一柄尋常靈劍,根本當不起鑰匙。”
“......”
三人面面相覷,一時間僵在原地。
林天祿嘴角抽搐,乾笑著指了指石門:“要不,我去試試能不能將石門封印徒手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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