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赤靈淵驀然眉頭緊蹙,面露苦惱之色,抬手死死抵住了白皙額頭。
林天祿見她突然一臉不適,起身關切道:“赤姑娘,可是頭疼暈眩?”
“確實很...疼。”
赤靈淵輕咬朱唇,本就虛弱蒼白的臉色如今更顯憔悴晦暗,血色盡失,彷彿下一刻就要昏昏沉沉地再度暈厥過去。
林天祿連忙上前扶住她的香肩,卻倏然感覺到其刀削般的秀肩正在微微顫抖。
心思急轉,他當即沉聲勸道:“快別想那些往事,定下情緒深呼吸,凝心靜神。”
“呼——“
赤靈淵微顫地吐出濁氣,額間生汗,兀自強行冷靜。
可看她面色愈發難看,絲毫不見好轉,林天祿腦海中靈光一閃,運氣沉吟,將凝聚起淡淡靈氣的右手按在其晶瑩粉背之上。
隨著靈氣灌體,原本氣息萎靡的赤靈淵驀然渾身一顫,嬌顏上騰起誘人紅暈,發出淺淺嬌吟,氣色有所好轉,眉宇間的痛苦沉悶之色也隨之消散。
林天祿放緩語氣,低聲道:“赤姑娘可有舒服些?”
“...多謝先生幫忙,這股氣息當真溫暖。”
赤靈淵稍作頷首,斜身倚靠,嬌軟鼻音頗有幾分病弱憐意,只是重新睜開的金眸卻閃爍著複雜情緒。
“但沒想到,竟是如此...”
“姑娘剛才已想起了模糊往事?”林天祿眉頭微皺:“若有何不適,還是不要太過胡思亂想。”
“我已無妨,先生無需擔憂。”
赤靈淵斜眸掃過四周的桃花園林,最終重新回望向身在身旁之人,目光深邃地凝視著他的面龐,喃喃道:
“我算是知曉,為何這些年來總會做這等古怪夢境。”
“為何?”
“我自心海冥靈墜誕生心魂靈智,這心頭所思所想,俱是那神物之中蘊含的思緒。”
赤靈淵抬手撫上自己的心口,面露淡笑:“我只是借了旁人念想,誤以為那些皆是我在失憶之前的經歷,實則只是鳩佔鵲巢,一廂情願而已。”
果然是玉墜所致,而非赤靈淵過去的記憶。
林天祿心下暗歎,但瞧見其鎮定神色,不由得轉露笑意:
“姑娘發覺真相,看起來卻是心情不錯?”
“記憶雖非我所有,但這四千年來的一場大夢,於我而言卻並非全為虛假。”
赤靈淵並沒有多少失落嘆息,反而坦然直爽地笑了笑:“往事如風而散亦如雲煙,但留下的諸多回憶卻彌足珍貴、足以相伴一生。
在這孤山秘境旁,能有先生陪伴四千年,朝夕相處,我也算是心滿意足,甚為感動。”
見她並未被過去記憶所困,反而交談甚歡,林天祿懸著的心也徹底放下,輕笑道:
“赤姑娘怎會覺得那夢境中人,便是在下?”
“雖瞧不清具體的容貌,但你們二人氣質卻是分毫不差,前兩日相見剎那,我便已認出了你。”
赤靈淵金眸微轉,嬉笑道:“又或是,你我二人剛一對上眼睛便情投意合,叫我的春心私情都給你盡數偷了去,這才恍恍惚惚間滿腦子都是你的身影啦~”
“咳咳!”
林天祿尷尬輕咳。
怎麼還突然開起了玩笑話。
赤靈淵狹促淺笑幾聲,軟語道:“不過,先生確實與萬盛仙宗頗有淵源。那心海冥靈墜乃仙宗神物之一,宗府寂滅後能落入先生手中,甚至還能重煥靈智神魂....
或許,先生本就是其真正的主人。”
林天祿略作思酌,只覺這千年往事當真混雜不清,可心頭也不覺有何煩悶困擾,反而一片清明敞亮。
彷彿...沒有一絲執念,俱是平靜淡然。
“對了!”
林天祿很快從懷中取出了古樸斷劍:“姑娘既知曉心海冥靈墜的存在,不知是否認得此劍?”
赤靈淵品鑑片刻,搖了搖頭:“萬盛仙宗內秘寶無數,我也不知此劍是何來歷,看起來只是再尋常不過的銅鐵斷劍而已。”
“倒是可惜...”
直至如今都不知此劍名諱,平日裡喊著斷劍也怪可憐了些。
赤靈淵柔聲指點道:“你若真想知曉更多有關萬盛仙宗之事,還是等於璇靈她復甦醒來後再詢問一番吧。
她作為玉墜神物的器靈,料想其知道的定然比我更多,只是往日根基受損、神魂虛幻不清,才會記不清楚過去秘聞。”
林天祿笑著拱手道:“在下明白。”
赤靈淵長睫微垂,長吁一聲,側首頗為感慨地看向石臺上的棋盤。
見她淺露出懷念追憶之色,林天祿不由得好奇道:“姑娘對這棋盤棋局,難道很是喜歡?”
於四周的園林景色一樣,這石臺上的棋盤亦是與夢境相差無幾。
“——不。”
但赤靈淵此時卻輕聲道:“我只是覺得此棋甚為玄妙,平日閒暇之時便坐下琢磨推演一番。如今回頭細想,或許是我心中存了幾分不服輸,想著找尋出能夠破局的法子。”
她驀然柔聲一笑:“先生若不嫌棄,不妨與我下上幾局棋?我正巧與你說說有關那八族之事。”
林天祿詫異道:“這八族之事與外人提起,會不會太過...”
“你若要問我有關八族內部的秘聞,我自然是不曉得,與你能說的只是些粗淺話而已。”
赤靈淵搖頭失笑道:“四千年前我雖與八族作了約定,要守住此地四千年不為外人所擾。但說到底,我與八族真正有聯絡的也唯有一人,一位來自八族的小姑娘。其性格善良溫和,待人真誠,正是她的善心才讓我有了這片棲息之地。”
林天祿重新坐回原位,順手收拾起棋盤棋子。
“那之後又發生了何事?“
“八族日漸式微,也無力再去抗衡制約那些逐漸興起的勢力,明面上雖是隱居世外、不願再與人爭鬥,但實際上更可能是傳承漸弱、威勢不再,無奈只想尋得一處秘境延續血脈香火,保證宗族傳承不斷。”
赤靈淵語氣漸沉:”只是這八族秘境既是他們奮力造成的家園,如今看來也成了他們最後的墳墓。”
“那遠古八族,具已滅亡?”
“沒錯,就在這八族秘境之內。”
赤靈淵嘆息一聲:“這天下分分合合、大勢波瀾萬丈,又有何勢力能夠萬載不衰、永生不滅。鼎盛如萬盛仙宗,如今都已支離破碎,更遑論這八族?
面對愈發混亂的局勢、愈發難以抗衡的強敵,哪怕是他們八族當初塑造出了這妖鬼道界,一時輝煌無兩,但最後也只能無奈選擇了自封自滅的道路,亦是想保留八族最後的一點尊嚴吧。”
“這等結局,倒有些令人唏噓。”
林天祿聽得頗為感慨。
當初據云所說,這八族在數千年還是頗為名震天下的存在,極為神秘莫測,常人都不知這遠古八族的行蹤去向。
而到了如今,已然完全消失在世人眼中,唯有那些千年前的存在尚知曉些許,卻不知那強盛的八族是如何消亡。
“不過這妖鬼道界,果然是遠古八族...”
“他們是開創者,亦是固步自封的垂暮老者。”
赤靈淵啞然失笑道:“我並不知如今世間究竟發展成了何樣,但終究與四千年前就深陷泥沼的遠古八族牽扯不大,他們也早已在歷史變遷中化作塵埃草芥。”
她眨了眨妖異金眸,媚聲嬌嗔道:“好啦,先生快些落子吧。我想瞧瞧先生你的棋藝是否真有不凡。之前能破得我在外佈下的陣法,想來是絲毫不弱才對。”
林天祿放下諸多念頭,捻起一枚棋子輕笑道:“那可得讓姑娘好好體驗一回才行。”
“誒!”
恰至此時,一柄摺扇卻悄然伸到了二人面前:
“先生可莫要忘記了自己的異能,這棋可下不得哦。”
“啊——”
林天祿悻悻然地收回了棋子:“被姑娘你一提,我倒是險些忘了此事。
赤靈淵神情微怔,側首看向出現在身旁的幽羅,困惑道:“為何下不得?”
幽羅螓首微側,露出意味深長的曖昧笑容:“靈氣灌體、陽氣滿溢,對姑娘如今這虛弱身子來說可是補盈過剩,待會兒可得露出些羞人模樣。更遑論這棋局之中千變萬化、意境玄妙莫測,還是待姑娘你徹底恢復後再與先生他博弈交手一番,收穫更多。”
“竟這般不凡?”
赤靈淵面露驚奇,心下更為好奇。
不過她臉上也沒有絲毫可惜之色,面帶笑容地站起身來:
“罷了,既然棋暫且下不得,索性陪我好好活動一番身子如何?”
“活動身子?”
“我在這山中待了四千年啦,平日裡盡在琢磨著該如何精進武道境界。到頭來卻被先生你隨手兩三招給輕鬆擊敗,實在心有不甘。”
赤靈淵金眸中似綻放起精芒,興致勃勃道:“若不嫌棄,不妨與我一同再切磋論道,交換一番武道心得?先生若瞧不上我身負的這些招式武藝,再傳授給那兩位夫人也未嘗不可,權當是防身健體之法。”
林天祿笑著站起身,抖了抖衣袖:“赤姑娘不必太過自謙,你的拳法武藝著實驚天動地,能讓在下重新一窺,已是我的榮幸了。”
“那就不必再說些客套話,來吧!”
赤靈淵雖是臉色尚白,但眉宇間卻當即滿溢位灼熱戰意,臉上的笑容如花般綻放:“得讓你瞧瞧我帝天雙武的神髓精妙才行!
要是戰的興起,我再與你說說我這赤凰一族,讓先生再開開眼界!”
幽羅見狀不禁低笑兩聲,身姿妖嬈地緩緩後退,讓開位置。
此女雖是極為年長,但這純粹清冽的武道之心,不隨千年流逝而蒙塵分毫,反而愈發堅韌不拔,倒是真叫人佩服的緊。
不過這北嶼神宮、赤凰一族....
這書生,倒是好福氣。
...
...
豐臺縣內。
月色之下,一處酒樓內依舊頗為熱鬧。
符霄孤身端坐於此,神色冷峻地抿品著杯中酒水,氣息恍若與四周融為一體,門外酒客來來往往,卻無一人能發覺他的存在。
直至,白髮男子悄然走進雅間內,摺扇搖曳,臉上帶著溫文爾雅的笑容:
“沒想到東符王竟也有這等閒情雅緻,特意跑到這凡人酒樓之中。那古界中諸多美酒數不勝數,您麾下各地獻上的貢品更是琳琅滿目,何至來嘗這等粗淺乏味的酒水?”
“你,還有膽量出現在本王面前?”
符霄目光冷然地瞥了他一眼。
僅是一句話語,無形凝滯的威壓便如同戰錘般轟然砸落,令白髮男子臉上笑意倏地僵住,雙膝一顫,險些跪倒在地。
不過他很快恢復了往日的平淡雍容,拂扇散威,輕浮笑道:“看來不問世事的東符王閣下,也已得知了肅清殿傳播出去的訊息?”
“欺上瞞下、渾水摸魚,你這羅星的執魂者可當真將我們古界當作是戲院,隨意進出攪動風雨?”
符霄神情冷漠,目光宛若堅冰般森然恐怖:“你,該交出你的性命來抵償罪責。”
“東符王這可冤枉我了。”
白髮男子故作感慨神色,長嘆道:“在下多番行動都是為了能今早剷除那最大的變數強敵,好讓我們羅星與古界安枕無憂地取得八族秘境之寶。若有強敵在背後虎視眈眈,我想來古界諸王也無法坐視不管吧?”
“這些歪理可不必與本王多說。”
符霄冷笑一聲,自顧自地重新品起杯中酒水。
見其並未當真動了殺意,白髮男子眼神微動,饒有興致道:“如今古界六王齊出、而我等羅星三位執魂者聯手,旁門還有諸多勢力的好手齊聚豐臺縣而來,屆時將會是強手如雲、豪傑爭鋒,唯有那最強之人才有資格佔據那秘境之寶。不知東符王可有興趣——”
“——滾。”
一字吐出,恍若天雷炸響。
白髮男子瞳孔緊縮,只感衝擊撲面而來,被震得後退了兩步,面色微沉。
“東符王當真不想再與我合作一番?你雖是修為通天、可要是無準確情報,照樣沒辦法在八族秘境之中搶——”
“我確實得感謝你。”
符霄驀然間嗤笑出聲,神情卻愈發森冷:“你為我找尋到了一個極好的對手,一個足以付出一生的強敵,這便完全足夠了。至於那些所謂的權勢爭鬥、八族秘境,於我而言何等可笑!
換言之,你已沒有任何利用價值。”
嗡!
剎那之間,漆黑電芒在其指尖急閃迸發,雖屈指激射彈出!
白髮男子神情陡變,連忙抬手將黑芒擋下,但仍被震得倒飛而出,直接撞穿了酒樓的牆壁墜進了大廳當中,引得外頭一陣喧譁驚叫。
“咳!”
他死死握緊瀰漫著青煙的掌心,面色一陣陰晴不定。
沒有去理會大廳內慌亂無措的諸多凡人,白髮男子冷笑著拂袖離去。
“......”
符霄卻好似早已無視了那羅星執魂者的存在,不在意酒樓內的嘈雜鬧騰,自顧自地重新夾起菜餚嘗起味道。
感受著口腔中泛開的油水滋味,眉頭不由得連連皺起,喃喃道:“那書生,平時往日便是在這種環境下生活...難道這就是返璞歸真?”
低頭看著杯中渾濁酒水,腦海中閃過前幾日的經歷,他眼神愈發冰冷。
“入世修行,亦是心境歷練錘鍛。吾當有破而後立之決斷!”
“若是不然,斷然難破那一月沖天的魘境,更遑論在此之上——”
...
夜色深幽,街頭人影已是愈發稀少。
白髮男子匆匆而行,身旁不遠卻飄來一絲譏諷冷笑:
“看來,你妄圖拉攏那東符王的計策終究還是失敗了啊。”
“此人本就是一介無謀武夫,雖有神力,卻難以操控指揮。是否拉入夥,於我們而言並無多少區別,有其一身武力,終究會在局中發揮作用。”
白髮男子冷笑著側首望去:“倒是你,與我同為羅星執魂者,如今卻無一絲行動。難不成想要坐壁上觀,白白從中收了好處逃走?”
“哈哈哈哈!如今這混亂局勢,又何需我再下場出手?屆時八族秘境開啟,自然會亂成一團,一場廝殺搏鬥可在所難免。”
不遠處正有一道人影坐在屋簷之上,隨意撐膝斜身,咧嘴笑道:
“但你行動失敗,提前得罪了古界之人,戰局未開就讓我等羅星為你背上了一道罪責,我還真想瞧瞧你究竟有何手段逆轉乾坤。”
“哼!我與你目的一致,又何必要大費周章地平定混亂、化解恩怨。自然是越亂越好。”
白髮男子眯起雙眼,冷笑道:“待明日秘境開啟,各憑本事,生死由命...幾位尊上必定更想知道,何人在後世之中更有價值。”
“你,如今卻已踏錯一步。”
黑影倏然嗤笑一聲:“襲殺、威脅限制那林天祿的計劃已一敗塗地,兩手空空地逃了出去。他有多匪夷所思的本事,想來你應該再清楚不過。”
“呵!任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護住所有人。”
白髮男子不禁揚起一抹邪異笑容,身形漸漸化作薄霧散去。
“這豐臺縣,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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