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楊氏黃雀樓,雖比不得登仙坊名聲在外,但在長嶺縣內也算是小有名氣的酒樓,平日裡光顧的客人數量也著實不少。
更何況近些時日從縣外來了不少武林人士,生意想來會更加紅火熱鬧。
但今日...
這黃雀樓內卻顯得有些冷清。
只有寥寥幾位武者打扮的男男女女正坐在一樓大廳內品茶吃菜,偶爾談論些與武林有關地事,與酒樓外的熱鬧街景對比起來極為突兀詭異。
在踏入酒樓內之後,華舒雅才隱約能感覺到一絲淡淡的寒意在四周浮現,目光微凝。
這股氣息,毫無疑問是陰氣作祟。
或許正因如此,這酒樓內外才會顯得冷清寂靜,鮮少有其他的尋常客人上門。一般人興許分辨不出究竟是何異常,只是作為活人本能地不願太過靠近此地。
至於這些武者們則是因為體內氣血充盈,這才反而不太會注意到這股淡漠如絲的陰冷氣息。
——很巧妙的手段!
華舒雅心底不由得升起些許警惕。
在臨月谷一行後,她對於這些妖鬼施展的陰術有了更廣泛的見識。或多或少明白這種堪稱精妙的陰氣操控技巧,絕非尋常妖鬼所能辦到。要不是在秘境內學會了幾招月衍秘術,她可能與一樓大廳內坐著的幾名武者一樣,不會察覺到絲毫異常。
能以這種手段將凡人與武者隔離開來,又不會暴露自身存在…著實不凡!
“兩、兩位客官,咱們這裡今日的二樓廂房都已經被貴人包下了。”
一名年輕小廝訕笑著走上前來,搓了搓雙手:“若想吃些小菜,二位只能在一樓...咦?”
但話音未落,他臉上很快露出驚訝之色:“林夫子?”
林天祿疑惑道:“你認得我?”
“林夫子大名,如今縣內還有誰人不知啊。當初我在遠處瞧過您一眼,這才有些印象。”
年輕小廝撓頭憨厚一笑。
不過他馬上擺正神色,湊近沉聲道:“林夫子,此事實在是邪門古怪。剛才那位在二樓包下雅間的神秘人突然吩咐我,說要是有林夫子過來找人就讓你上去見一見他...
此事可能會有些危險,小子我剛才甚至都沒看清楚那人的面容長相,就連聲音都沙啞模糊,分不清是男還是女。若非其給了不少銀兩,我們這黃雀漏可都不敢接這單生意。”
“看不清長相...”
身後隨行而來的華舒雅聞言秀眉一皺。
尋常武者何來這種古怪本事。
這等異常現象,顯然只有那些妖鬼才能辦到。
只是能在這光天化日之下上街活動,這妖鬼的修為境界怕是不低。
至少,在邪靈乃至赤魔境之上!
林天祿倒是坦然笑道:“此人想來並非帶著敵意,我上去與其見上一面便是。”
“待會兒若有危險,林夫子可得記得大聲呼救,咱們這些下人很快就會來幫忙解決。”
年輕小廝低聲叮囑了一句:“咱這兒的伙伕力氣不小,對付幾個壯漢不成問題。”
林天祿聞言拱了拱手:“多謝這位小哥如此關心。”
“當初林夫子可是救下了我執意外出的老父母,這點小忙自然不在話下。”
“那麼...”
“還請等等。”
但這位店小二卻驀然伸手一攔,訕訕笑道:“林夫子您能上去,但這位華姑娘...似乎是不行。”
華舒雅面露困惑:“為何?”
“上面那位顧客特意吩咐過的,讓林夫子單獨一人上去見他。至於隨行的姑娘,則到另外一間包廂暫作落腳休息,再以上好的飯菜茶點招待。”
店小二汗顏躬身道:“還請姑娘諒解一二。”
“無需道歉,我會配合的。”華舒雅微微頷首,並未出聲爭論質詢。
她與林天祿交換了一下視線,在得點頭示意後,很快在店小二指引下前去其他廂房。
“......”
而林天祿則獨自一人踏上了通往二樓的階梯,穿過蜿蜒盤曲的走廊,來到了這棟黃雀樓內最為寬敞尊貴的雅間門前
正如小廝所說,這二樓內確實空無一人,及其寂靜。若非知曉這二樓內有顧客存在,怕是無人能料此地情況。
“……”
抬手推開雅間大門,就見視線前方唯有大量輕紗微微飄蕩,屏風錯落擺放,屋內似瀰漫著一陣甚是好聞的淡淡清香,只是嗅上一口便感覺心曠神怡,肺腑之間彷彿得到浸潤般暢快。
錚——
一縷琴音如水波般盪漾奏響,在雅間內悠悠迴盪。
這清脆悠揚的琴聲響起,令林天祿嘴角揚起絲絲溫和笑意。
而循聲望向正前方,能在層層紗簾後方隱約瞧見一抹倩影如水波般盪漾,雙手律動,顯然正在舉止優雅地彈奏著足以令人心神安寧的舒緩樂曲。
此琴可謂技藝非凡,音準極佳,似是有萬般思緒在曲中徜徉,千般婉轉,又恰似喜上眉梢,盡顯淡雅溫情之感。
林天祿只是尋了處座椅安靜坐下,面帶笑意地安然聆聽。不時用手指在桌面輕輕點動,已然是在細細品味這精妙絕倫的非凡琴藝。
他這些時日以來觀摩通讀了不少樂理典籍,懟這音樂的欣賞已更為準確。
正因如此,才能更加深入體會到此樂之非凡。
嗡——
直至半柱香的時辰悄然流逝,此曲最後一轉隨風消散。
彷彿有一位伊人隔岸遠眺,情誼如風飄飛而來,此情此景哪怕曲終聲散,依舊無比清晰難忘,讓人沉醉回味。
“這般琴藝果真稱得上當真罕見,怕是沒有幾人能夠與姑娘相提並論啊。”
林天祿這時滿臉笑容地遙遙拱手,發自內心地讚歎道:“當時我們二人匆匆一見,姑娘所彈奏的樂曲可沒有如今此曲飽含深意,這其中的樂理與琴者交相呼應當真一絕。簡直如同仙樂般悅耳動聽、觸及心靈。”
“先生如此誇讚,可是折煞妾身了。”
紗簾後方,一絲柔媚淺笑幽幽響起:“這拙劣琴藝能讓先生聽的過耳就好,這番評價要是讓外人聽見,妾身可是會羞的沒臉見人的。”
略帶笑意的調侃剛落,橫攔在雙方面前的層層紗簾自行分散敞開,直至顯露出了這位神秘人的真正模樣。
烏黑如瀑的及腰長髮輕柔盪漾,豐腴婀娜的性感身段被一襲淺色襦裙貼身包裹,勾勒出令人浮想聯翩的凹凸弧度,長袖飄舞,翩翩身姿如輕靈優雅的蝴蝶,極為神秘靈動,足尖輕點地面閃爍著拉近了雙方距離。
鬼魅莫測,卻又有著足以讓人心顫的夢幻魅力。
倩影如幻象般出現在面前不遠,長裙如雲霧般浮動,飄來一陣淡淡的梔子花香。
林天祿笑著起身作揖問候:“任姑娘,許久不見。”
“先生還是這般丰神俊秀,如此氣質依舊讓人難以忘懷。”
任吟姍淺笑著合手及腰,儀態優雅地屈膝行禮道:“還望先生能夠諒解一二,此行突然造訪長嶺,剛才還做了這番故弄玄虛之舉。只是妾身正巧在街頭瞧見了先生身影,忍不住想要重逢相見,這才讓這酒樓的店小二幫忙...”
“任姑娘安心便是,在下還不至於如此不解風情。”林天祿擺了擺手,溫和笑道:“隔著數月時日再度重逢,能有這番與當初相似的場面...任姑娘確實費了些心思。”
當初二人在甘昌村內偶然撞見,也正是在房間內隔著紗簾相互‘較量’。
只是如今的氣氛顯然與當初截然不同。
任吟姍輕攏點綴著珠玉髮飾的鬢角秀髮,美眸中閃爍著動人水光:“其實先生早在剛才街頭之時,就已然知曉這雅間內的人正是妾身?”
“這溫柔似水般的綿柔目光,在下記憶中可唯有任姑娘一人,確實難忘。”
林天祿失笑道:“況且姑娘雖有意在掩藏妖鬼的氣息,但在下還不至於遺忘了姑娘身上這股與其他妖鬼截然不同的清冽淡雅。只略作感知回憶,便已然知曉是任姑娘來到了長嶺。”
“先生還能記得妾身,實在是欣喜難耐。”
任吟姍掩唇輕笑兩聲:“原以為先生在這長嶺內有三位美嬌娘相伴,想來早已將妾身這等殘花敗柳拋諸腦後。如今能夠一直記在心中,妾身也算是倍感心滿意足。”
林天祿笑容微微一僵,訕笑道:“任姑娘也從其他人口中得知?”
“自從踏足長嶺,就能聽得一些與先生有關的傳聞。只是還未來得及上門拜訪。”
任吟姍言至此,不禁面露幾分憂慮之色:“不過,妾身聽聞長嶺好像剛來了一位身份不低的大人物,而且他還看中了與先生您有關的程家大小姐。這其中是否會有些麻煩——”
“任姑娘不必擔憂,此事昨日就已經解決。”
“是麼...”
任吟姍稍稍鬆了口氣,重新煥發端莊笑容:“看來是妾身太過杞人憂天。畢竟以先生這身匪夷所思的修為,定然能將諸事都安排的妥妥當當。”
“姑娘謬讚了,我可沒這未卜先知的本事。”
林天祿搖頭失笑一聲。
他很快略顯好奇地問道:“還不知任姑娘為何會突然造訪此地,我記得你收留的那些姑娘們還有不少閨中待嫁,這遠行離開是否會有些危險?”
雖說那甘昌村遠比長嶺縣還要更加偏僻,但那些姑娘們居住的終究是一座‘青樓’。要是有何心懷歹意的人妄圖為非作歹,要是樓內沒有一位當家做主之人,怕是容易生出混亂。
任吟姍雙眸笑意好似彎月,溫聲細語道:“妾身出發前正巧有一朋友幫忙照看,其實力不下於妾身,這才能騰出一段清閒時日過來瞧瞧。
況且那樓內的姑娘們或多或少都被教了些傍身禦敵的手段,可並非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閨中小姐。”
“任姑娘這番悉心教導,對那些姑娘們而言著實是場機緣啊。”
林天祿忍不住感嘆一番。
又是教授曲藝字畫、做人道理,又是給予她們衣食住行、錢財首飾,甚至還抽空教導了些許護身武藝。
這番無私的仁善恩情,當真令人歎服。
世間又有多少人能如此為他人奉獻,這清廉高潔之心可謂稀世罕有。
“只是略盡綿薄之力而已。”
任吟姍美眸微動,輕吟道:“前些時日,妾身一位朋友正巧途徑路過了甘昌村,似聽聞其要到長嶺暫時落腳定居。還不知先生是否有瞧見她的去向?”
“任姑娘的朋友...想來是那位金鳳樓的當家季姑娘?”
“她正是姓季。”
任吟姍擔憂道:“不知先生是否與她起了衝突?那季丫頭雖然本性善良謙和,可談吐舉止卻有些跳脫隨心,要是惹得先生不快,還望先生能諒解其無禮之舉。”
說話間,她似要屈膝拜禮。
林天祿連忙伸手攙扶,笑呵呵道:“我們雙方只有些許小小誤會,當面交流過後已然無礙。如今那位季姑娘的金鳳樓還在寧關江對岸好好做著生意呢。”
“如此…幸好!”任吟姍拍了拍聳峰胸口,面露慶幸之色。“也不枉妾身此行急急忙忙趕來。”
林天祿輕笑道:“看來任姑娘還是擔憂掛念朋友安危啊。
順道一說,在下還曾在另外一座南豐縣中遇見了一位紅衣姑娘,名為柳夢嬌。她好像也是任姑娘你當初相識教導過的弟子?”
“夢嬌?”
任吟姍神色微愣,似感嘆般頷首道:“夢嬌確實是妾身前些年幫扶過的可憐女子,當初還一同居住過一段時日,只是不知她如今…”
“那柳姑娘生活還算美滿,麾下產業也是生意紅火。”林天祿笑著安撫道:“而且那柳姑娘始終沒有遺忘任姑娘你的尊尊教誨,至今都不曾造過殺孽,為人處事無愧於心。”
任吟姍微抿誘人紅唇,嫵媚嬌顏上露出安心神色。“多謝先生這些訊息,著實令妾身放下了不少心頭重石。”
林天祿看著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溫情欣慰,不禁低聲感嘆:“任姑娘還確實有幾分賢妻良母的氣質。”
真是越深入交流,才越發能感受到此女性情之柔美端莊,這股落落大方的成熟韻味,絕非尋常女子所能比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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