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名身形壯碩的男子跨步踏入間內,神色肅穆地負手而立,似是門神守候在門邊兩側。這突如其來的氣勢令嬌俏丫鬟面色微變,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與此同時,一位鬢角發白的中年男子很快隨同走進雅間,身著繡紋官袍、面容不怒自威,頗具令人膽寒的威嚴氣質。
程憶詩見狀似早有預料,淺笑著端莊行禮道:“民女見過太守大人。”
“你認得我?”
中年男子嘴角微揚,眉宇間流露出一絲好奇。
“這幾日縣內來人不少,自然有所聽聞太守大人到訪。”
程憶詩不卑不亢地回應道:“而如今登仙坊內能有這般氣場之人,思來想去也唯有太守大人。若是其他人,怕是不敢隨意靠近這二樓雅間的位置。”
“眼力倒是不凡。”
太守微微頷首,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眼:“不必太過多禮,本官此行只是心下好奇才會前來瞧一瞧。看看這長嶺的第一美人是何等風光靚麗。”
他臉上很快露出驚歎之色:“如今仔細一瞧,果真是名不虛傳。”
眼前此女雖並未穿著華貴豔麗的服飾,僅僅只是素樸的合身襦裙、貂絨披肩,僅此而已。但哪怕只是這簡單裝束依舊難掩其絕美動人的姿容,身段勻稱俏麗、面容如無暇美玉般剔透,這等風情美豔已然生的幾分虛幻縹緲,彷彿不似人間絕色。
最為重要的是——
其身上蘊含的氣質,實在是太過令人側目。明明不過二八年華,可這舉手抬足間的韻味著實不凡。
怪不得在來到長嶺縣之後,就能時不時聽見這位程家大小姐的芳名。
這等姿色,怕是西馬郡地界都內尋不出幾位能與之媲美。
太守心中也是恍然。
怪不得那一向傳聞都溫文爾雅、知書達理的裴王世子竟會瞧上一平民女子,能遇見這等妙人,或許這世間沒有任何男人能夠拒絕的了。更逞論,聽聞這程府大小姐一向聰慧能幹,哪怕家中父輩遭遇不測,依舊能將家業一人扛起,將幾處商鋪都運營的無比妥當,足可見其頭腦也很是靈便清楚。
像這般優秀的女子,能被世子相中...倒也是頗為般配。
“大人太過謬讚,只是外人胡亂傳的謠言。”程憶詩垂眸欠身道:“若論起姿色,這長嶺縣內就有幾位更甚於妾身。這所謂第一美人,不過是被有心人所起的哄而已。”
“你能如此自謙,確實是好事。”
太守頗為讚賞地頷首道:“本官此次前來並非想與你說些見外的話,只是想多多叮囑你。以程姑娘這般冰雪聰明,想來應該能瞧得出這縣內的風言風語,這其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你應當心中一清二楚。
往後可得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切莫白白將這等天賜良緣給放走。”
說罷,他抬手招了招,就見身旁兩名壯漢驀然走出,將手中諸多錦盒一一開啟。
剎那間,珠光寶氣頓時從中迸發而出,閃爍著奪目光澤。不僅如此,還有諸多名貴藥材、古玩綢緞,甚至是大片黃金,令人目不暇接。
“這些小禮,你先暫且收下吧。我知曉程姑娘並非甚麼貪財之人,但程府如今家中同樣需要養活不少人,這點小禮就當是些許援助。”
但程憶詩只是眼角一掃很快便收回了目光,淡然道:“大人好意,民女心領。只是妾身想來是無法滿足大人心中的想法。”
太守聞言眉頭不禁皺起:“你這是何意?”
“妾身——”
“沒想到,竟能在此遇見薛小子你啊。“
略帶笑意的低沉聲音突然響起。
“嗯?”
原本還想開口質問的太守面色陡變,下意識回首望去,就見在門前竟走來一道熟悉身影。
“請留步!”
幾名壯漢抬手阻攔。
但太守此刻卻猛地揮手喝道:“全部退下,不要阻攔!”
“呃?”
幾位護衛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太守大人竟會如此失態的大喊出聲。
不過他們終究是盡職盡責的貼身護衛,並未出言多問,很快收手後退了幾步。
而站在門外之人也藉此走進雅間,正是位頗具儒雅氣質的白鬚老者,撫須笑道:“多年未見,薛小子你也變得比過去更為成熟了啊。”
太守深吸一口氣。
旋即,他極為鄭重地躬身拱手道:“老師,在下不知您竟然就在此地,未曾上門拜訪,還請勿怪。”
“誒!老夫又怎會在意這種小事,無需再做這種繁瑣禮節。”
老師?!
在場幾人都頓時心頭暗驚。
“聶老爺子?”
而程憶詩見此狀況更是訝然。
這位突然出現的老者,正是平日裡住在天祿家旁邊的悠閒老人聶清遠。雖然其確實稱得上書香門第,年輕之際還有不凡職位,可沒想到竟會是...西馬郡太守的師長?!
“程姑娘,一段時日未見,你倒是生的更為俊俏了些。”
聶清遠笑呵呵地輕撫著白鬚,感嘆道:“待林夫子返回長嶺,你可得抓緊機會好好與他敘敘舊才行。“
“妾、妾身明白。”程憶詩連忙屈膝行禮。
薛太守眼神微微閃爍,臉上不知是激動還是懷念:“老師,難道您這些年以來一直都居住於此地?”
“老夫故鄉便在長嶺,頤養天年自然只會是此處。”
聶清河感嘆道:“沒想到一晃多年,再見之時薛小子你也變得滄桑幾分,不似過去那般歡鬧頑皮了。”
“老師...”
薛太守一時沉默難言,只餘一聲幽幽長嘆,心中似有千般回憶與惆悵。
“看來,這些年來你這官途也並非一帆風順,事事如意。”
“正是如此。”他拱手嘆息道:“年輕之際滿腔熱血、志向高遠,但終究抵不住這現實殘酷。這其中委曲求全、爾虞我詐實在是...令人心神疲憊,只覺當初的種種宏願不過一廂情願,這才明白老師當初所說的諸多叮囑是多麼刻骨銘心,發人深省。”
“你能有如今這番見地,已是不錯。”
聶清遠輕笑兩聲:“若有機會,我們可坐下再好好敘敘舊,聊一聊這些年來發生的種種。你若心中仍有不少困惑迷茫,老夫也能與你解惑一番。”
薛太守聞言不禁露出欣喜之色,眼中似泛起淚光,連忙作揖道:“多謝老師!”
“你倒依舊還是這般感性...”
“實、實在是太久未曾見到老師,這才情緒一時激動,讓老師看了笑話。”薛太守抬手抹過眼角,大笑道:“不過能與老師再見一面,哪怕是哭上一哭也無妨。”
“......”
周圍幾位護衛瞧見這幅場面,已然是驚訝的無以復加。
平日裡的太守大人是何等不苟言笑,他們當然都看在眼裡。可如今...平日裡幾乎都未曾露出過笑容的大人,卻是又哭又笑、激動成這幅模樣,著實是匪夷所思。
“不過,在敘舊之前老夫還有一件事想插手處理一二。”
聶清遠略微正色道:“薛小子,你可知這縣內還有一位名為林天祿的書生。”
“林天祿?”
薛太守神情怔了一下:“在下是今日剛剛到訪長嶺,此名...倒只是略有耳聞,似是位不俗俊才。不過這段時日好像早已離開長嶺多時,如今並未留在縣內。”
“他與這位程姑娘早已互訴衷腸、相互愛戀。”
“甚麼?”
薛太守聞言頓時眉頭緊鎖,回首瞧向背後的少女:“此事當真?”
程憶詩嘆了口氣:“聶老爺子所言極是,妾身確實與那位林公子兩情相悅。”
“怎會如此,明明世子他——”
薛太守正想開口再說些甚麼,但突然間神色一凜。
那裴王世子,這段時日時常都會跑去程府做客,不可能會不知道此事。
可明知這女子與其他男子互有戀情,又為何會屢屢做出這等示好之舉?
難不成,單純只是欣賞?
不可能的。
裴王世子其性格溫和謙遜、通讀詩書,從未傳出過甚麼貪戀美色的醜聞,時至今日都還未曾娶親。又怎會在眾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搞這種奪人愛侶的不齒之舉?
不對。
薛太守很快反應過來。
雙方的身份地位,根本就不在一個位置上。
受裴王世子青睞,這小小程家又怎敢大肆傳播訊息出去。這縣內的平民百姓,又怎敢在世子眼皮子底下亂嚼舌根。若一旦敢自證清白,往後會遭遇何等變故怕是無人能料。
不過短短片刻,薛太守心中已是閃過諸多猜測念頭,臉色愈發肅穆。
“姑娘,你心中是何想法?”
程憶詩看了一眼身旁滿臉嚴肅的聶清遠,腦海中斟酌權衡一番後,很快如實說道:“妾身對世子並無任何想法,也沒有絲毫攀附權勢的祈願。只希望這場風波能早早過去,回歸往日平靜,也不希望那世子再胡攪蠻纏。”
“你心中竟是這種想法。”
薛太守驚疑不定道:“那為何不早些...”
“貿然反抗,撕破臉皮,不過是徒增風險。”
程憶詩面色平靜道:“妾身只是一介平民,經受不起這等折騰。為保全自身和家業,有時並不出聲也不失為一種應對的方法。此時若做出多餘之舉,怕是要招惹來不少難以處理的麻煩。”
當然,這其中顯然還不僅只有這一個問題。
只是將那些神神鬼鬼之事說出,並無太大意義。
“你...果真是頭腦清明。”
薛太守聽得這番話不由得感嘆一聲。
尋常女子能遇見皇親國戚都沒有絲毫動搖、始終保持冷靜鎮定,面對世子多番示好也沒有絲毫動搖。這等聰慧機敏、忠貞不渝,著實是令人敬佩萬分。
畢竟這世間又有多少女子能不在意繁榮富貴、不在意地位尊崇?
“薛小子,此次老夫也是特意前來找你的。”
聶清遠開口打破了沉默,沉聲道:“那林夫子雖並無身份地位,只是一介平民書生。但老夫與其關係甚佳,自然不能瞧見其未過門的妻子被強權搶去。
老夫並不知曉那世子心中究竟在想些甚麼,但仔細想來,這登仙坊內的諸多來賓或許只有薛小子你能幫忙周旋一二。無需直接當面拒絕,只需在其耳邊談及些壞話便可,哪怕是些汙衊之言,只要能讓世子心生芥蒂,失去興趣便已足夠。”
“我...”
薛太守思酌一二:“我會想辦法試試。只是那世子又是否會將那些話放在心上,我實在難以保證。”
程憶詩眼波流轉,悄然低吟道:“太守大人若當真能出手幫忙,不如...”
“未曾想,程姑娘這雅間內似乎還頗為熱鬧?”
一絲輕笑聲很快響起。
在場眾人皆是面色微變,齊齊轉頭望向門外。
就見那俊朗世子正帶著溫和笑容走了進來,輕輕搖曳著手中摺扇:“薛太守,沒想到你竟然先來一步?”
“世子——”
“誒!如今在外就不必說這些稱呼。我找來那麼多的人,大抵也不是用了甚麼世子名頭,與我父親他們也無甚關係。直接叫我裴顏便可。”
世子笑著擺了擺手。
旋即,他的目光重新轉回到了程憶詩臉上,好奇道:“不知程姑娘是否還習慣此處餐飲?”
“還可以。”
程憶詩不鹹不淡地點頭回應。
“姑娘能習慣就好。”
裴顏爽朗一笑,瞧了瞧其身旁的聶清遠:“但不知這位是——”
“是在下年輕時的恩師,才華橫溢,可稱當世大師之一。”薛太守迅速回答出聲。
“原來如此。”
裴顏恍然點頭,隨即招手道:“幾位先請坐下吧。在下剛才在外應酬許久,實在是不堪其擾,正巧坐下與諸位好好暢聊一番,也算放鬆片刻。”
他又帶著溫雅俊秀的笑容走近上前:“程姑娘,還請入座吧,一直站著終究容易累著。”
程憶詩俏臉上表情並無變化,只是不著痕跡地想要閃開其伸來攙扶的右手。
但就在這時,裴顏的臉色卻驀然一變。
因為,一隻手正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側首瞧去,愕然發現自己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位陌生的男子?!
“你是誰——”
嘭!
話音未落,一拳已然印在了他的臉上,直接將其順勢打飛了出去,鮮血橫灑!
“......”
“你問...我是誰?”
林天祿神色平靜地撫了撫衣袖:“我是,純愛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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