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走出衙門,在場眾人望著眼前街景已是怔然無言。
哭嚎聲、尖嘯聲在此刻都不翼而飛,只剩眼前這片寂寥。
那十幾頭聚攏而來的妖鬼如今都沒了蹤影。唯有地上殘留的些許灰燼、以及那些被陰氣腐蝕震碎的破舊街道,可以證明此地不久前還有不少妖鬼存在。
“...當真,匪夷所思。”
其中幾名捕快不禁呢喃出聲,滿臉出神恍惚。
他們何曾知曉,自己一直以來為之畏懼的慘烈廝殺,竟會以這種堪稱荒謬的方法落下帷幕。
而這一切——
皆因眼前這看似平凡無奇的俊朗書生。
“諸位,那些濫造殺孽的妖鬼已盡數剷除,如今還剩下這幾個作為幫兇的幽鬼術者。”
林天祿笑著拽了拽手裡的束帶。
在他腳邊,正橫七豎八地躺倒著不少男男女女,其中年齡有大有小,但無一例外都鼻青臉腫地發出痛呼哀嚎,顯然都是被揍了個半死。
至於捆住他們身體之物,自然是這些人身上抽下來的腰帶。
“待會兒他們如何懲處發落,就全靠馬判官好好定奪了。”
“多謝林夫子相助,這份恩情我會牢記在心。”
判官極為鄭重地行了一禮:“而這些為非作歹的匪徒,我定然不會輕饒了他們。必將還那些受害遇難的百姓們一個交代。”
“感謝!”而身旁隨行的捕快們也紛紛躬身行禮,臉上難掩激動欣喜之色。
如今縣內危機已解,哪怕並非是他們親手以血戰奪來,但依舊值得欣喜若狂。
林天祿將手中束帶遞給了一位捕快,驀然側首望向判官:“不過,你還是有了些許疏漏。”
“嗯?”
判官神情微怔。
旋即,他臉上閃過一絲凝重:“難道說,這些前來的妖鬼——”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在他們背後應該還有一位真正的幕後黑手,一位能將自身蹤跡完全掩藏、實力強勁到能夠調動得起這些妖鬼的主謀。”
林天祿流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側身望向衙門對面的圍牆上:“現在那麼多妖鬼盡數被消滅,他應該要來了。”
月色瑩亮,如同光華散落。
四周浮動的秋風彷彿徹底凝固,只餘下點點亮光悠悠飄蕩。
在場的捕快們紛紛渾身僵直,臉上表情好似凝固,唯有無邊的恐懼在心頭浮現。
究竟...來了甚麼怪物?!
“——沒想到,竟然會有人出手壞了我範啟的好事。”
低沉陰冷的笑聲驀然響起。
就見一名手持摺扇的翩翩美男如薄霧般顯出身形,平穩落至圍牆上。一眼望去就好似氣質非凡的官家子弟、又帶著足以令人心生敬畏的駭人威壓,至少在場幾乎所有人都已經被迫低下了頭,只剩下滿臉冷汗。
“區區一座鎮縣內的捕快和書生都敢出手阻撓,確實得給你們點苦頭嚐嚐才行。”
他輕撫扇面,嘴角流露著宛若毒蛇般攝人的詭笑,雙目中更是閃爍刺骨冷芒:“尤其是你這書生,面對我竟然還不低頭迎接,著實是膽大包天。”
話音剛落,冰冷陰氣猶如實質般傾軋而來,甚至令地面都寸寸崩裂!
“看來你就是攪動此縣風雲的罪魁禍首了。”
但林天祿面對襲來的驚人威壓,卻依舊淡定如初,微笑著說道:“瞧你氣質,似乎還頗有身份地位。”
“能面不改色承受我三成威壓,確實有點自傲的本事。”
自稱為範啟的男子冷笑不減,扇動摺扇:“不過,我乃是裴王聚軒莊下的啟尊者、羅星之人,無論哪一樣身份都足以讓你跪下朝我叩首。若不想死的太過悽慘,如今趴伏在地好好求饒一番,興許我還能饒你出手阻撓之罪,讓你死個痛快。”
此話一出,尚且還勉強保留意識的華判官面色霎時一白。
他剛剛變成妖鬼不過半月,對於羅星只能算是略知一二。
可那裴王,他作為官場之人自然是知曉的一清二楚。
“裴王?羅星?”
林天祿略作思忖,沉吟道:“裴王確實是有所耳聞,似是某位地位不俗的王親貴族。至於羅星...的確是‘老熟人’了,你這一提我也想起不少。”
範啟冷眼凝起:“你這書生——”
“林夫子,那裴王家業勢力甚大。雖然在西馬郡一帶勢力稍弱幾分,但其手段遠非我們尋常百姓能夠比擬。”
華判官壓低聲音,低沉解釋道:“相傳那聚軒莊內海納天下能人,其中能稱得上尊者之名者,同樣擁有著遠超於我的官銜品階。尋常百姓見其,叩行大禮算是本分。”
“原來如此。”
林天祿頓時恍然。
而範啟則聽得不禁冷笑出聲:
“你這小小判官確實有些眼力見識,也沒讓我看輕了你。你要是肯向我等聚軒莊獻上忠誠,此次我倒是能饒你一命,向世子替你美言幾句,說不定官職還能更上一層樓。”
“在下並不奢求官職高低。”
判官深吸一口氣,遙遙拱手道:“如今在下只想知道,為何啟尊者會親臨這小小的偏隅鎮縣,甚至來到此地說出剛才那些話。”
範啟嘴角譏嘲笑意更盛:“難道你還看不明白?”
判官神情並無多少波瀾,作揖道:“還請尊者解惑。”
“瞧瞧眼下局勢你就該知道了,這安士縣內的種種鬧劇,自然是由我一手策劃而成。”
他裂開略顯惡劣的笑容,合起摺扇在掌心中緩緩拍動:“這些時日,裴王世子親臨西馬郡,我作為聚軒莊的客卿自然得為其準備些大禮才行。恰好鎮守此地的羅星之人地位淺薄,吩咐幾句就乖乖地按照我的話去做了...
而如今看來,他們確實乾的還算不錯,整座鎮縣被攪動的人心惶惶,陰氣聚攏彙集,稱得上崩落在即。若是往後能好好利用,想必能借人魂之儲鍛造出頗為不凡的大補之物。”
判官捏緊了藏於衣袖中的雙手,沉聲道:“僅僅只是為了向世子獻禮,你就做出了這等慘絕人寰之事?”
“嘁,所以我才不喜歡到這種窮鄉僻壤之地活動,不僅那些凡人迂腐愚蠢,就連你這些身負官職、胸有文墨之人同樣是愚不可及,一個個就如同沒有開化的猿猴一般,盡說些天真無知的話。”
範啟臉上笑意消失,只剩下了純粹的睥睨與冷漠。
“哪怕沒有裴王世子親臨,我身為羅星之人到此收取‘利息’本就是天經地義。你這小小凡夫俗子還有膽子在我的眼前擺出這幅表情?”
話音剛落,他抬手隔空一壓:“先跪下再說!”
嗡——!
剎那間,一股重壓驀然降臨。
不少捕快幾乎雙眼暴凸,只感覺渾身都快被一股無形壓力生生碾碎。而本身最為虛弱的華判官幾乎是直接雙膝跪落。
“往後你可得在家中好好鍛鍊身體才行啊,可不能被別人一嗓子就嚇得腿軟。”
略顯輕鬆的調笑聲在這股威壓中悠然盪開。
與此同時,那股重壓更是消散殆盡,只餘下滿臉驚疑不定地捕快們紛紛檢查全身,誤以為自己是不是缺胳膊少腿,出現了甚麼幻覺。
判官茫然了一瞬,側首看向身旁,就見林天祿正面帶笑容地攙扶住了他的手臂。
“林夫子...”
“你先帶著這些捕快們往後退一退,免得白白遭受波及。要是被甚麼石子風沙給吹進眼睛裡面,怕是要難受好一陣子。”
林天祿笑著拍了拍身旁另幾位捕快的肩膀:“捕快大哥們,帶判官先行回去吧,如今天色已晚,大家那麼多人站在門外總歸引人注目,要是讓其他路過的縣民們瞧見,怕是要引得不必要的混亂。”
“...啊?”
捕快們皆是一臉呆滯。
不過,他們終究是經歷不少血戰的老手,在短暫發愣後很快回過神來,連忙架起腿腳不便的華判官就往衙門裡面趕,同時戒備萬分地盯著那範啟的身影,生怕他會來一個突然襲擊。
只是他們並未料到,這範啟本人如今同樣是無比驚訝。
“——怎麼回事?”
情況,有些古怪。
眼見那些捕快們都已經全數退回至衙門內部,範啟沒有絲毫擔憂,以他的修為境界,揮手間就能讓整座衙門徹底崩塌,讓裡面的人全部陪葬。
可真正令他驚疑不定的是...
自己剛才施展的陰術,竟然被輕鬆破解了。
雖然算不得甚麼高深手段,不過是用來威嚇用的淺薄陰術,可哪怕是邪靈異鬼面對此招都得乖乖朝他跪下。而這番情形卻被眼前這古怪書生悄然化解。
“你...竟然還藏了拙?”
範啟的語氣逐漸低沉下來。
在到來此地前,他自然有關注衙門前發生的戰鬥衝突。
那些聚攏而來的妖鬼們雖然算不上境界高深,至強者不過邪靈異鬼的層次。但對付那些捕快們算是綽綽有餘。而眼前這突然殺出的白面書生哪怕能將那些妖鬼盡數斬滅,最高不過赤魔修為左右...至少,他剛才是這樣考慮的。
畢竟妖鬼境界之分,其中實力差距可謂天差地別。尤其是邪靈異鬼與赤魔境界之間,更是猶如鴻溝橫列,難以逾越。又豈是爛大街的存在。
這豐臣國境內的赤魔妖鬼,他或多或少都認識一些,可從未都見過眼前這古怪書生。
若非如此考量,他也不可能會大大咧咧地現身來此,只因早已做好了處理後事的準備。
可現在——
“我還以為,羅星之人已經不會在西馬郡周邊一帶再隨意出沒了。”
林天祿將縣衙的大門緩緩關上,回首輕笑道:“沒想到,才剛過不到一個月就會再次遇見。”
“你這話是何意?”
“前段時日,我在一場冥途儀式中碰見一位執魂者,名餘韓毅,似乎還是某位王爺?與我做了約定,往後不會再有羅星之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胡作非為。”
林天祿臉上的笑意漸漸歸於平靜:“但如今看來,他還沒辦法約束手底下的所有妖鬼啊。”
範啟聽得一陣茫然錯愕:“你在說些什——”
驀然間,他的神色猛然一僵。
“王爺...難道你說的是餘王爺?!”
“應該沒錯。”
“......”
範啟怔然出神地陷入沉默。
片刻後,他勉強流露出一絲笑容,拱手道:“在下萬萬沒想到竟會是林天祿先生遠道而來,實在是有失遠迎,還未曾——”
“這些討好的話到此為止。”
林天祿抬手製止了他的話,微笑道:“不妨先來說說,你是否還記得你在此地究竟害死了多少無辜之人?”
“......”
他臉上的笑容再度僵住,雙眼閃爍不定:“林先生,當真要徹底撕破臉皮?剛才確實是我有眼無珠,未曾第一時間認出你的身份,我可以向你好好致歉,也不會再在這安士縣內亂來。我們雙方各退一步,大可——”
“你,能看見這衙門上的牌匾麼?”
林天祿再度開口打斷,神色平靜地指了指身後高掛的金色牌匾:“這上面的幾個字,你可否認得?”
範啟臉色難看地瞥了一眼。
‘明鏡高懸’
“你的面子就算大過蒼天,那些纏繞在你背後的冤魂...可絕不會饒了你。”林天祿目光深邃地凝視著他:“你,是否做好了遭受審判的準備?”
“在下...”
範啟擦了擦額頭冷汗。
旋即,他猛地身影一閃,剎那間幻化出上百道模糊幻影四散騰飛,朝著無數個方向齊齊逃竄飛離!
“在下恕不奉陪!”
有無數鬼影同時浮現,哭嚎尖嘯不止,陰風撕扯,似是在掩藏蹤跡與氣息。
“......”
林天祿幽幽輕嘆一聲,抬手一攝,這衙門上的沉重牌匾頓時落入其手中,穩穩當當地抓住。
“無恥之徒,當真...該死!”
回身將牌匾飛旋著甩出,足有七尺長的厚重牌匾彷彿化作流星般劃破夜空。
撕碎氣障、震碎陰氣,直至斬斷數十道殘影,直至在一聲慌亂無措的驚叫中——
一擊,滅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