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山谷,楊過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氣。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發紫,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廣目天的背後已經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貼在面板上,但她顧不上這些,蹲在楊過身邊,從懷中掏出一塊帕子想給他擦汗。
“聖師,您沒事吧?”多聞天的聲音急切。
楊過搖搖頭,沒有說話。
他閉著眼睛,調息了片刻,蒼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遞給阿蘿。
玉佩通體碧綠,溫潤光滑,上面刻著複雜的符文,符文在日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芒。
袁天罡接過玉佩,仔細端詳。
“這是?”
“龍淵珠。”楊過的聲音虛弱:“在蓬萊閣的銅鼎下面找到的。
姜子玉把它藏在那裡,等有緣人。
它一直被放在銅鼎的暗格中。”
多聞天驚訝道:“銅鼎?我們去蓬萊閣時,怎麼沒發現?”
楊過抬頭望向山谷,目光穿過黑暗,彷彿能直接看到那頭還在黑暗中張狂的黑影。
“銅鼎下面有個暗格。
姜子玉用陣法封住了,只有龍淵國的人才能開啟。”
阿蘿捧起玉佩,手指輕輕撫過符文的紋路。
玉佩中有一股暖暖的氣息湧入掌心,順著她的手臂流遍全身,驅散了一些顫抖與寒意。
“師父……師父從來沒說過……”
“他不想讓你捲入這件事。”楊過的聲音很輕:“但孤需要你。
只有龍淵國的後人,才能啟用龍淵珠的力量。”
阿蘿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
“我……我能行嗎?”
楊過看著她,目光平靜而堅定。
“能。”
廣目天和多聞天在山谷入口設下防線,阻擋十二洞的弟子。
十二洞的人越來越多,有的拿著刀,有的拿著弓,有的拿著長矛,將谷口堵得嚴嚴實實。
有人試圖衝進來,廣目天一刀一個,將他們砍翻在地,鮮血四濺。
多聞天長鞭揮舞,如靈蛇出洞,將遠處的弓箭手抽倒在地,一時半刻爬不起來。
楊過盤膝坐在石壁前,阿蘿坐在他對面,小白鹿臥在她腳邊,小雪蹲在她肩上。
“閉上眼睛。”楊過的聲音平靜,像是一汪沒有波瀾的湖水。
阿蘿閉上眼睛。
手中的龍淵珠開始發熱,溫度從溫熱變得滾燙,燙得她掌心發紅,但她不敢鬆手。
一股溫熱的暖流從玉佩中湧出,順著她的手臂流向全身,暖流所過之處,面板下隱隱透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感受它的力量。
它是你們龍淵國的,它會認你。”楊過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阿蘿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幅畫面。
龍淵國的宮殿,白玉砌成,飛簷翹角,比鳳京的皇宮還要宏偉。
宮殿前,站著一個女子,穿著白色的長裙,頭上戴著鳳冠,面容模糊,看不清是誰。
她轉過身,似乎在笑。
“你來了。”那個聲音像是從夢裡傳來的。
“你是誰?”阿蘿問。
“我是瑤姬。
龍淵國的開國國主。”
阿蘿的眼淚掉了下來。
“您……您還活著?”
“我早已死去。
這只是我留在龍淵珠中的一縷殘魂。”
瑤姬的聲音很輕很輕,像風一樣,隨時都會消散:
“你很勇敢。龍淵國的未來,就交給你了。”
瑤姬的身影漸漸淡去,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融入阿蘿體內。
阿蘿睜開眼,手中的龍淵珠亮了起來。
金色的光芒從玉佩中湧出,照亮了黑暗的山谷,把天地間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輝。
楊過接過龍淵珠,站起身。
銀白色的光芒與金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照得人睜不開眼。
廣目天和多聞天被光芒逼退了好幾步,阿蘿用袖子遮住眼睛,小白鹿和小雪同時叫了一聲,聲音裡都帶著歡欣。
他走進山谷,步伐沉穩,雖然受了傷,腰背依然挺直如劍。
手中託著龍淵珠,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轉,映著他如白玉般的面容,竟有一種神佛降世般的莊嚴肅穆。
黑影看著他,看著那團金色的光芒,身體微微後退了兩步,黑霧在它周身劇烈翻湧,像是一團被攪動的墨汁。
“龍淵珠……”
黑影的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恐懼:
“不可能!龍淵珠當年沉入海底了,怎麼可能在你們手裡!”
楊過沒有回答,走到石臺上,將龍淵珠高高舉起。
金色的光芒越來越亮,從龍淵珠中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直衝雲霄,穿透了漫天的烏雲,將整片天空染成了金色。
黑影在金光中掙扎,它的身體開始顫抖,黑霧被金光撕裂,從邊緣開始一塊一塊地消散,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
蚩尤跪在石臺旁邊,他的身體在金光中迅速縮小,暗紅色的紋路褪去,青黑色的面板恢復成原來的顏色。
他低頭看著自己乾枯的雙手,眼中滿是恐懼。
“不……不可能……”
金光越來越強,黑影越來越弱。
它巨大的身軀開始崩塌,從上到下,一塊一塊掉落,每次掉落都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如同千萬條冤魂同時哭嚎。
“不!”黑影發出最後一聲怒吼,然後被金光徹底吞沒。
山谷恢復了平靜。
烏雲散去,哪怕正值深夜,漫天星斗的光芒卻透過豁開的口子灑下來,在石臺上投下一片銀色的光輝。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的氣味,那是魔神被淨化後殘留的餘味。
楊過站在石臺上,手中託著龍淵珠。
金色的光芒收斂了,玉佩恢復了原來的模樣,溫潤光滑,靜靜地臥在他掌心,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轉身,走下山谷。
廣目天和多聞天迎上來,廣目天眼眶泛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
多聞天伸出手扶住楊過的手臂,才發現他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聖師,您沒事吧?”多聞天的聲音在發顫。
楊過搖搖頭,沒有說話。
蚩尤跪在石臺旁邊,低著頭,一動不動。
廣目天走過去,拔出刀。
刀鋒在星光下閃著冷冽的光,映出他憔悴的面容和乾枯的手指。
“等等。”楊過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廣目天停下手中的刀,轉頭看著楊過。
楊過走到蚩尤面前,蹲下身。
蚩尤抬起頭,看著楊過,眼中沒有仇恨,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像是走過了太長太遠的路,終於走不動了。
“你恨我嗎?”蚩尤的聲音乾澀如枯井,嘴唇裂開了一道口子,滲出細密的血珠。
楊過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孤不恨你。只是可憐你。”
蚩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苦,嘴角的細紋像是刀刻出來的。
“可憐我?我堂堂蛇洞洞主,活了三百多年,需要你可憐?”
楊過站起身。
“帶回去,交給陛下處置。”
廣目天收起刀,將蚩尤綁了。
蚩尤沒有反抗,閉著眼睛,靠在石臺上,像是一具失去了所有力氣的空殼。
隊伍在山谷中住了一夜。
清晨,太陽從山後升起,陽光灑在山谷中,驅散了昨夜殘留的陰冷與血腥味。
參加獻祭的十二洞弟子已經散去了,他們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楊過。
楊過站在石臺上,看著他們。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額角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在晨光下留著一道淺淺的銀痕。
“蚩尤已經伏法。
十二洞的洞主之位,從今往後由朝廷任命。
你們若願意歸順,可以留下。
若不願意,可以離開。”
十二洞的弟子們面面相覷,沒有人離開。
廣目天收起了刀,鮮血染紅的刀刃在晨光下閃著暗淡的光。
她站在楊過身後,眼睛還紅著,但臉上已經有了血色。
多聞天合上了手中的書,那是她從石壁上臨摹下來的古苗文,每一個字都抄得工工整整,連筆畫中的停頓都一絲不苟地標註了出來。
“這些文字,回去慢慢研究。”多聞天道。
袁天罡站在山谷入口,仰頭望著藍天,長出了一口氣。
他手中的星盤已經恢復了平靜,指標穩穩地指向北方。
阿蘿抱著小白鹿,走在隊伍中間。
小雪蹲在她肩上,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小白鹿今天走得很輕快,蹄子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阿蘿姐姐,你是不是哭了?”小雪忽然叫了一聲,像是在問她。
阿蘿擦了擦眼角。
“沒有,風沙迷了眼。”
楊過回到鳳京時,已經是半個月後的事了。
女帝站在城門口等他,身後跟著六大聖姬、姬如雪和陸林軒。
姬如雪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泛白。
陸林軒的眼眶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遠遠看到楊過騎馬而來,女帝的眼眶紅了,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楊過翻身下馬,走到她面前。
女帝伸手撫摸他的臉,他的臉很涼,被風吹了一路,涼得像是冬日裡剛鑿開的冰塊。
“公子,你瘦了。”她的聲音在發抖,像是冬日裡被風吹動的枯葉。
楊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
“皮外傷,不礙事。”
女帝靠在他肩上,淚水終於忍不住,打溼了他的衣襟。
楊過輕輕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堅定。
陽炎天站在一旁,長出了一口氣,握著劍柄的手慢慢鬆開,掌心裡全是汗。
玄淨天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塊帕子。
陽炎天接過,擦了擦額頭的汗。
“嚇死我了。”她低聲說。
“我也是。”玄淨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