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陵掙扎著坐起來,靠在牆上。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生鏽的機器在費力運轉。
“我活不了多久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破碎的瓦片在摩擦。
“但我不後悔,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後悔。”
女帝看著他,目光冰冷:“你害死了那麼多人,還不後悔?”
張陵笑了。
“那些人?死幾個人算甚麼?龍淵國滅亡時,死了多少人?幾萬?幾十萬?你們誰替他們後悔了?”
女帝沉默了片刻。
“你是瘋子。”
張陵笑得更厲害了。
“瘋子?也許吧。
但這個世界上,誰不是瘋子?”
他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閉上了眼睛。
楊過轉身,走出了天牢。
女帝跟在他身後。
一個月後,張陵死在了天牢裡。
他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
獄卒發現他的屍體時,他的身體已經僵硬,眼睛還睜著,望著天花板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袁天罡帶人將他的屍體運出城,埋在城外的一處荒山上。
沒有墓碑,沒有祭品,甚至沒有棺材,只用一張草蓆裹著,放進了挖好的土坑裡。
幾個侍衛掄起鐵鍬,一鍬一鍬地往裡填土,泥土落在草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袁天罡站在墳前,沉默了很久。
山風呼嘯,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張陵,你活著的時候,是個瘋子。
死了,也該安息了。”
他轉身,走下山。
身後,雪花飄落,覆蓋了那座新墳。
.........
初冬的夜風從苗疆深處吹來,帶著山林間潮溼的腐葉氣息。
袁天罡站在宅院後山的觀星臺上,忽然停住了手中的星盤。
西南方向的天際,亮起了一道暗紅色的光。
那不是火光,不是閃電,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異象。
光柱從地面升起,直衝雲霄,持續了約莫七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消散,像一根被風吹滅的蠟燭。
他放下星盤,走下觀星臺,叫來僕人,備馬,連夜進宮。
女帝已經歇下了,聽到內侍傳報,披了件外衣便到御書房接見。
“苗疆有變。”袁天罡跪在地上,將剛才看到的天象詳細稟報,聲音低沉而急促:“那道紅光,是從苗疆深處升起的。
臣推算過,那個位置,是十二洞的核心之地。”
楊過已經在了,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女帝看向他,他沒有說話,眼中閃過一絲凝重的光芒。
苗疆十二洞,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朝堂上了。
自從五毒教覆滅、十二洞歸降後,那裡一直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幾乎忘記了它的存在。
“派人去查。”女帝沉聲道。
楊過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穿過窗欞,落在西南方向那片被夜色吞沒的天空。
“孤親自去。”
三日後,一支不大的隊伍從鳳京出發,向南而行。
楊過騎馬走在最前面,袁天罡跟在他身後,懷裡抱著星盤。
阿蘿跟在後面,懷裡抱著小白鹿,小雪蹲在她肩上,不安地東張西望。
六大聖姬只有廣目天和多聞天隨行,其餘人留在鳳京護衛女帝。
進入苗疆地界後的第七天,隊伍在一座荒廢的村落前停下了腳步。
這座村落在十二洞外圍,原先住著幾十戶苗人。
楊過上次來苗疆時,曾經路過這裡,村子還很熱鬧,孩子們在巷口追逐嬉戲,老人們在樹下曬太陽,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如今卻已是人去屋空,院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乾枯的藤條像老人的手指,在風中微微顫抖。
窗戶破碎,門板歪斜,裡面黑洞洞的,像是張開的嘴在無聲地喊著甚麼。
廣目天翻身下馬,走到最近的一間竹樓前,推開門。
門後空空蕩蕩,桌椅東倒西歪,地上散落著破碎的陶罐和發黴的衣物。
灶臺是冷的,鍋裡有半鍋發黑的東西,湊近聞了聞,是一股腐爛的酸臭味,燻得她直皺眉。
灶臺邊的水桶已經乾透了,桶底積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
“人不是搬走的。”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響,每一個字都像石塊投入枯井:“是逃走的。
連鍋都沒來得及收拾。”
多聞天蹲在地上,用匕首挑開一塊腐朽的木板。
木板下面,露出半截埋在泥土裡的竹簡。
她小心翼翼地挖出來,吹去表面的泥土,竹簡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古苗文。
“大王”,“祭壇”,“血”。
袁天罡接過竹簡,仔細辨認了很久,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是苗疆古文字,說的是……血祭。”
“血祭?”廣目天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袁天罡點點頭,聲音沙啞而凝重。
“苗疆古老的傳說,用活人祭祀,換取神靈的力量。
已經上千年沒有人做過了。
如果十二洞重啟血祭,那他們獻祭的物件……”他沒有說下去,但每個人都知道他未說完的話是甚麼。
隊伍繞過荒村,繼續向苗疆深處行進。
山越來越陡,樹越來越密,路也越來越窄。
兩旁的樹木遮天蔽日,枯黃的落葉在地面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刺耳。
偶爾有幾聲鳥鳴從頭頂傳來,更顯得四周的空曠與寂靜。
多聞天在一棵大樹的樹幹上發現了一個刻痕。
刻痕很深,像是用利器刻上去的,圖案是一個扭曲的人形。
周圍畫著圓圈和彎彎曲曲的線條,像是一種古老的符文,又像是一種神秘的警示。
“十二洞的標記。”
袁天罡用手撫摸著刻痕,指尖沿著符文的紋路緩緩劃過:
“這是警告外人不要靠近的意思。”
阿蘿懷中的小白鹿忽然叫了一聲,聲音急促而尖銳,像是被甚麼東西嚇到了。
小雪蹲在她肩上,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是遇到了天敵。
楊過停下腳步,抬手示意眾人止步。
他的目光穿過密林,落在遠處的一片空地上。
那裡,躺著幾具屍體。
廣目天走上前去,用刀尖翻動屍體,臉色越來越沉。
屍體身上的衣服是十二洞弟子的,一共五具,身上的傷口不像是刀劍砍的。
也不像是箭矢射的,更像是被甚麼東西撕咬過,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傷口邊緣發黑,有淡淡的腐臭味,像是中毒了。
“野獸?”多聞天問。
廣目天搖搖頭。
“不是野獸,是被人殺的。
殺人的人,用了很殘忍的手段。”
她指著屍體胸口的傷洞,洞口邊緣呈鋸齒狀,像是被某個巨大的手掌直接貫穿。
楊過站在屍體旁邊,低下頭,盯著那些傷口看了片刻。
“是十二洞自己人動的手。”
袁天罡問:“聖師,您怎麼知道?”
楊過指著屍體腰間的腰牌。
腰牌上的字跡還清晰,刻著“蛇洞”二字,而蛇洞是十二洞之首,也是蚩尤的領地。
“內鬥?”廣目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沒有人知道答案。
隊伍繼續前行,黃昏時分,到達了蛇洞的領地。
蛇洞是十二洞之首,也是蚩尤的領地。
上次楊過來苗疆時,是在這裡降服了蚩尤,十二洞從此歸降大岐。
蚩尤被擒後,蛇洞暫由他的弟子接管,楊過對那個年輕人印象不深,只知道他姓藍,叫藍虎,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整個蛇洞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廣場上空無一人,只有幾面破舊的旗幟在風中孤零零地飄蕩,旗角已經磨出了毛邊。
石殿的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像是有人在裡面殺了很多牲畜,又像是某種凝固已久的死亡氣息。
廣目天走到石殿前,伸手推門。
門沒有鎖,吱呀一聲開了。
門後的景象,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石殿的地上,躺著十幾具屍體。
他們的死狀和之前樹林裡看到的幾具屍體一樣,身體扭曲,傷口猙獰,鮮血已經乾涸。
凝固成黑褐色的硬塊,黏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發出刺鼻的腥臭味。
空氣中瀰漫著腐敗的甜膩氣息,令人作嘔。
多聞天蹲下身,仔細檢視其中一具屍體。
“死了至少三天了。”
廣目天檢查了石殿的每一個角落,沒有找到倖存者。
石殿後面的住處也空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在等待主人回來,但主人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他們都死了。”廣目天走回石殿中央,聲音很低:“蛇洞的弟子,一個不剩。
藍虎的屍體也在這裡。”
楊過走到石殿盡頭,那裡有一座石臺,石臺上放著一隻銅鼎,鼎中灰燼已冷,伸手一碰,灰燼散開,露出底下幾塊沒有燒盡的骨頭。
那是人骨。
袁天罡的手指微微顫抖,他看著那些骨頭,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卻甚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誰幹的?”廣目天問。
沒有人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