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龍崖頂,肅殺的山風似乎凝固了一瞬。
下方翻騰的雲海依舊,遠處岐國疆土在晨光中漸漸清晰,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霧籠罩,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秘與……壓力。
李克用端坐在寬大的輪椅上,深紫色繡金龍的錦袍在山風中紋絲不動,如同他此刻沉凝的面色。
他的一雙鷹目,銳利如常,卻深藏著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疑慮與審慎,牢牢鎖在身前那道如山嶽般矗立的玄黑色背影上。
不良帥袁天罡靜立崖邊,玄鐵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只有那雙望向岐國方向的眼眸,深邃得彷彿能吞噬光線。
其中流轉的複雜光芒,連李克用這等人物也難以完全解讀。
沉默在崖頂蔓延,只有風聲呼嘯。
身後那些通文館與晉國的高手們,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
原本因即將“大展拳腳”而隱隱躁動的氣息,漸漸被一種更深的肅穆與不安所取代。
他們望著兩位首腦的背影,連呼吸都放得更輕。
就在這時。
李克用那雙搭在輪椅扶手上的粗大手掌,食指微不可察地輕輕叩擊了一下光滑的木料。
他目光微閃,終於打破了這片壓抑的沉寂,聲音平穩而恭敬,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開口道:
“大帥,我們現在進軍岐國嗎?”
他的問話很直接,但其中蘊含的試探意味,在場稍微敏銳些的人都能聽出。
進軍,不僅是軍事行動的開始,更意味著將晉國這輛戰車,徹底綁上不良帥這趟目的不明的行程。
李克用需要再次確認,或者說,他需要不良帥給出一個明確的“指令”,來為接下來的行動定下基調,也為他心中那翻騰的疑慮,尋找一個落點。
“嗯!”大帥那透過面具傳來的聲音,低沉而渾厚,彷彿帶著山谷的迴響。
他沉吟一聲,並未立刻回答,而是依舊望著岐國方向。
彷彿在最後一次確認甚麼,又彷彿在感知那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他無法完全洞察的細微變化。
片刻後,他才緩緩點了點頭,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令全軍,進入岐國。”
簡短的幾個字,沒有激昂的動員,沒有詳細的部署,卻如同重錘敲擊在崖頂每一個人的心頭。
進軍!真的要開始了!
那些晉國將領與通文館高手眼中,瞬間燃起了更熾熱的火焰。
那是混合了野心、興奮與一絲對未知強敵的警惕的光芒。
“是!”
李克用點了點頭,應聲乾脆。
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猶豫或異議,彷彿剛才那片刻的沉吟與試探從未發生。
他深知,在不良帥面前,過多的質疑或拖延絕非明智之舉。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微微側首,目光並未完全離開不良帥的背影,但聲音已經清晰地傳向身後肅立的眾人:
“傳本王令,全軍開拔,按既定路線,進入岐國地界。
前鋒探查,中軍穩步推進,後軍押運輜重。
各部務必謹慎,隨時保持聯絡,遇有抵抗或異常,即刻上報,不得擅動!”
“遵命!”
身後眾人齊聲領命,聲音在山崖間迴盪,帶著金屬般的鏗鏘殺伐之氣。
隨即,訊號傳遞下去。
山崖之下,隱藏在連綿山脈與叢林之中的晉國大軍,開始緩緩蠕動起來。
最初是沉悶而有節奏的腳步聲、馬蹄聲、車輪滾動聲,如同沉睡巨獸甦醒時的低吼。
漸漸地,聲音匯聚成洪流,旗幟如林展開,刀槍劍戟反射著初升的日光,寒光凜冽。
十萬大軍,如同一股黑色的鐵流,開始湧出隱蔽的營地,浩浩蕩蕩地朝著岐國東部邊境線碾軋而去。
隊伍蜿蜒漫長,塵土漸漸揚起,遮天蔽日。
一股肅殺而沉重的戰爭氣息,迅速瀰漫開來,驚飛了山野間無數飛鳥走獸。
斷龍崖上,視野極佳。
李克用操控輪椅,緩緩來到崖邊,與不良帥並立。
他望著山下那條正在緩緩移動的、彷彿望不到盡頭的黑色洪流,望著大軍行進的方向。
那是岐國富饒的腹地,是幻音坊所在的鳳翔城。
他的面色卻並非如身後那些將領般興奮,而是愈發沉凝,如同覆蓋了一層寒霜。
十萬大軍,這幾乎是他能動用的、不引起國內巨大動盪的極限機動兵力。
這股力量足以橫掃許多小諸侯國,甚至能與大國主力正面抗衡。
然而,面對那個被不良帥稱為“充滿危機”、“氣象驚人”的岐國,李克用心中卻沒有十足的把握。
更關鍵的是,驅使這十萬大軍前進的,並非他清晰的戰略意圖,而是不良帥那深不可測的目的。
這種感覺,讓他這位習慣了掌控一切的晉王,極為不適。
山風獵獵,吹動兩人的衣袍。
不良帥依舊靜立如雕塑,目光似乎穿透了下方行進的大軍,直接投向了更遠的鳳翔城。
李克用沉默地陪在一旁,內心的波瀾卻越來越難以抑制。
猶豫了許久,李克用終於還是無法壓下心中的重重疑問。
他深吸一口氣,那吸入的冰冷山風似乎也未能讓他翻騰的思緒冷靜下來。
他轉過頭,目光直視著不良帥那冰冷的玄鐵面具側面,聲音儘量保持平穩,但其中那絲緊繃與探詢,卻無法完全掩蓋:
“大帥!”
他緩緩開口:
“岐國……到底出了甚麼事情,竟勞駕您如此興師動眾?”
他沒有問戰術,沒有問目標,而是直接問“事情”。
這已經是相當逾越且直接的提問了,幾乎等同於在質問不良帥此舉的根本動機。
但李克用知道,若不在大軍真正深入岐國之前,儘可能多瞭解一些內情。
他心中的不安只會與日俱增,這對他掌控局勢極為不利。
不良帥袁天罡似乎對他的提問並不意外。
他依舊沒有回頭,只是那玄鐵面具微微偏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彷彿用眼角的餘光瞥了李克用一下。
崖頂的風聲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急了,吹得下方雲海翻湧更烈。
沉默了片刻。
這片刻的沉默,對李克用而言,卻彷彿格外漫長。
他能感覺到不良帥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無形威壓,似乎更加凝重了少許。
終於,不良帥那低沉而漠然的聲音,穿透風聲,清晰傳來,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
“本帥之前夜觀天象,紫薇帝星竟然提前出現。”
“紫薇帝星”四個字一出,李克用搭在輪椅扶手上的雙手,驟然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臉上的沉凝之色瞬間被打破,一抹無法掩飾的震驚與駭然爬上他紅潤的臉頰,那雙鷹目更是精光爆射,死死盯住不良帥。
紫薇帝星!
代表天命所歸、帝王氣運、天下正朔的星象。
它的每一次異常變動,都預示著王朝更迭、天下大勢的劇變。
對於李克用這等心懷天下、甚至暗藏九五之志的梟雄而言,這四個字擁有著無可比擬的衝擊力。
不良帥的話語還在繼續,不疾不徐,卻字字如驚雷:
“算了一卦,卦象顯示,這中興之主……就在這岐國之中。”
“甚麼?”
李克用再也無法保持平靜,失聲驚呼。
那聲音甚至因為過於震驚而有些變調,在山崖間迴盪。
他臉上的平靜面具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不可思議、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驚駭。
中興之主?
在岐國?
這訊息對於李克用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靂。
他晉國兵強馬壯,地廣人稠,他李克用自認雄才大略,苦心經營多年,暗中積蓄力量,等待時機逐鹿天下。
在他看來,未來若有中興之主,最有可能的也應是在中原腹地。
或是在他晉國,怎會……怎會落在這偏居西北、疆土狹小、國力遠不如晉國的岐國?
“這……這是真的嗎?”
李克用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聲音裡充滿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他並非質疑不良帥的卜算能力。
數百年來,不良帥的天機推演之術,早已被傳得神乎其神。
雖偶有偏差,但在這種關乎天下氣運的大事上,從未聽說有根本性的錯誤。
他質疑的,是這結果本身,是這與他認知和野心完全相悖的結論。
“你是在質疑本帥的能力嗎?”
不良帥的聲音依舊平淡,甚至沒有提高音量。
但其中那股無形的、冰冷的威壓,卻讓李克用瞬間如墜冰窟,冷汗幾乎瞬間浸溼了內衫。
“沒,沒有!”李克用心頭猛地一跳,連忙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急促:
“只是……”
他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但聲音依然難掩那深刻的困惑與不解:
“只是這小小的岐國,疆土狹小,國力如此弱小,怎麼……怎麼會有中興之主?”
他下意識地以為,不良帥口中的“中興之主”,指的就是岐國如今的統治者,也就是岐王李茂貞,或者……幻音坊的女帝。
無論是誰,一個偏安一隅的小國之主,如何能擔得起“中興”二字?
如何能凝聚天下氣運,重整山河?
這完全顛覆了他對“大勢”的理解!
“這也是本帥不解之處。”
不良帥的聲音裡,罕見地透出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
那並非疑惑,更像是一種……對既定軌跡被打亂的深沉思量。
“按之前天機顯示,紫薇帝星最起碼要好久之後才會顯現,甚至其軌跡、其應兆之人,本帥都有過推演。
然而現在,它卻提前出現了,光芒、軌跡、乃至與之關聯的氣機,都與之前的推演截然不同。”
他頓了頓,彷彿在組織語言,描述那玄之又玄的天機變化: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偏離了本來的路線。
就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強行撥動了命運的琴絃,奏響了完全不同的樂章。”
這番話,讓李克用更加心驚。
連不良帥都感到“不解”,都認為“偏離了路線”,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岐國發生的變化,可能已經超出了這位活了幾百年的神秘人物以往的所有經驗與認知。
這比單純出現一個“中興之主”的卦象,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