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語在旁邊,把遊方說的這些聽著,沒有說話,眼神裡有甚麼東西在消化,她一貫的樣子。
“遊方,”肖自在道,“北邊那片松林,你說那個人走進去了,還在裡面,你感應那時候,是多久前的事了。”
從曠野往北走,迴天玄城,兩天路。
走了半天,林語問:萬行那件事,把眼神收回來,你是怎麼感應到的?
“不是我,是黑龍王。”
“嗯,黑龍王怎麼感應到的。”
肖自在把這個放在心裡想了一下。“他往外走了二十多年,往回走,走到那件在跟前了,但還是用往外走時那雙眼睛在看。眼神和那件在的方向不對。就差把眼神收回來那一步。”
林語走了一會兒,“那這件事,告訴他,他就能到嗎。”
“黑龍王說不是當場就到。知道差哪裡了,往後走著,收著,慢慢就到了。”
“嗯。”
小平安在前面走,偶爾回頭看一眼,確認兩個人都跟著,然後繼續走。
第二天中午,天玄城到了。
進院子,裡面比走之前又厚了一些,那件在在這裡,實,一進門就感應到了。遊方在廊上,閉著眼,沈隱在院子裡,陳織在井邊,其他幾個各自找了地方。
都沒有動,就是在這裡,感應著。
遊方聽見動靜,睜開眼看了一眼,“回來了。”
“嗯。”肖自在在廊上坐下,把這幾天的事在心裡放了放。
陸沉說了一個字,在。觀發現各種路子走到極深處,說出來的開始重疊。萬行往外走二十多年,到了極開闊處,感應到的和往裡走到的,是同一件在,只是差把眼神收回來那一步。
這幾件事放在一起,壓下去,是很實在的東西。
遊方這時候開口,“老夫感應,你這幾天出去,有東西沉進來了。”
“嗯,有幾件事。”
“不用說,老夫感應到了。”遊方把眼睛閉上,繼續感應去了。
這個人,從來不需要你解釋,感應到了,就是感應到了,不解釋也知道。
下午,白霖過來坐到肖自在旁邊,說有一件事想說。
白霖往裡聽,來了有些日子了,不愛說話,肖自在還沒聽他主動說過事。
“說。”
“老夫往裡聽,這些日子聽到了一件東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白霖把手搭在膝上。“老夫聽到了,那件在,它不是靜的,是動的,一直在動,往深處走,老夫聽到了這件事,不知道對不對。”
肖自在把這個壓在心裡。
那件在在動,一直在往深處走,黑龍王說過,那件在走了一步,還在深。白霖往裡聽,聽到了這件事,自己感應到了。
“你聽到的是對的。”
“嗯。”白霖把這個放進去,“老夫再問一件,那件在一直在動,是一直都在動,還是最近才開始動?”
“黑龍王,”肖自在在心裡說,“這個問,你答。”
“老夫感應,一直都在動,”黑龍王道,“不是最近才開始的,是一直在動,一直在往深處走,只是最近動的這一步,感應到的人多了一些,因為那步深了,透出去更遠了,所以感應到的人多了。不是動這件事變了,是這步的影響大了一點。”
肖自在把這個告訴白霖。
白霖聽完,低頭把這個壓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那老夫往裡聽,聽到的,是它一直在動的那個動。”
“嗯。”
白霖點頭,不再說話,閉上眼睛往裡聽去了。這個人,問清楚了,就做他的事,不多問,不多說。
傍晚,黑龍王說有件事。
“主人,老夫感應到了,有人要來,不是那種感應到天玄城往這裡走的人,是那種,專門來找你的,有事,老夫感應,明天或者後天到。”
“甚麼人。”
“老夫感應,是認識的人,不是新來的,是認識的,有事要說,老夫感應不到具體是誰,就是認識的,有事,過來說。”
認識的人,有事,明天后天到。肖自在把這個放著,到了就知道了。
夜裡,林語做了飯,院子裡這麼多人,飯做得多,周牧幫著打了下手,把碗端出來。幾個人圍著桌吃,不多話,就是吃,吃完了,各自散了。
遊方吃了兩碗,說好吃,放下碗,重新坐到廊上感應去了。這個老人,走了一輩子,在這裡停下來了,吃飯,感應,睡得少,夜裡也感應,每天就這樣。
肖自在在廊上,把這幾天在心裡再過了一遍。
往外走的路,萬行,二十多年,到了極開闊處,感應到了那件在,回來差一步。這種走法,這些日子頭一次遇見,往後可能還有別的走法,各種走法,走到極深或極開闊,感應到的,是同一件在。
觀的記錄裡發現,走到極深處,各種路子說出來的開始重疊。
陸沉說了一個字,在。
這幾件事,連起來,是一件很實在的東西。
那件在一直在,不管用甚麼方式走,走到了,感應到的是同一件。到了極深處,往裡往外,最後說出來的,開始重疊,越來越重疊,走到最深,就是同一件,一個字,在。
次日中午,那個認識的人來了。
是沈潛。
從雲隱谷出來,走了不少路,進院子的時候,臉上有風塵,但精神好,不像走了很久的樣子,沈潛走路,步子穩,走多久都是這樣。
“沈潛,”肖自在從廊上站起來,“甚麼事。”
“有件事想說,”沈潛道,“找你說,在這裡說比傳信說清楚。”
兩人在廊上坐下。
“老夫去找了觀,”沈潛道,“把走進去的那些告訴她,讓她記錄。這件事做了。但老夫去找她的時候,老夫感應到了一件事,老夫想來說說。”
“說。”
“老夫在觀那裡,翻了她的一些記錄,”沈潛道,“老夫翻著翻著,感應到了一件事。那些記錄裡,有幾個人,走到了極深處,他們說出來的,開始有重疊,老夫感應,不是說法上的重疊,是那種,他們感應到的那件在,開始是同一個了,不是各自感應到各自的那件在,是同一個。”
“觀也發現這件事了,”肖自在道,“老夫前幾天去見過她。”
“觀發現了?”
“嗯,她說各種路子走到極深處,說出來的開始重疊,越深越多,走到最深,是同一件,全部重疊。”
沈潛把這個放在心裡,沉默了一會兒,“那老夫感應的,和觀的一樣。”
“一樣。”
沈潛又沉默了片刻,“老夫感應到的,還有一件,”他道,“老夫感應,那些走到極深處、感應開始重疊的人,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那件在,比他們各自分開待著,深得更快。老夫感應,是這個,在一起,深得更快。”
肖自在把這個放在心裡,想了一下。
黑龍王在心裡說:沈潛說的,老夫感應,是真實的。走到極深處、感應開始重疊的人,在一起,那件在積的速度更快,是因為他們感應到的是同一件在了,各自在那裡,那件在在他們每個人那裡都在,疊著,深得更快,是真實的。
“嗯,這件事是真實的,”肖自在道,“你感應對了。”
沈潛點了點頭,“那這件事往後,是不是應該把走到那個程度的人,找一些,放在一起,一起待著,深得更快。”
這個問,肖自在想了一下。
把走到極深處的人找來,放在一起——這不是沒有道理,但也不是刻意去做的事,感應到的人自然會往各個地方走,走到了,通就深,不需要專門去把誰找來放在一起。
“不需要刻意去做,”肖自在道,“感應到的人,自然往這裡走,或者往別的地方走,走到了,在一起,就深了。不用專門去找,感應著走,到了就到了。”
沈潛把這個放在心裡,點了點頭,“嗯,老夫明白了,不用刻意,感應著走就是了。”
“你往後怎麼走?”肖自在問。
“回雲隱谷,”沈潛道,“老夫在那裡待了十一年,那裡的氣,老夫熟,回去,往裡走,走著。往後有甚麼,傳信。”
“嗯,回去,走著。”
沈潛在院子裡待了半天,吃了晚飯,走了,往雲隱谷方向,步子還是那樣,穩,不急。
遊方看著他走,“這個人,”他說,“和老夫不一樣,老夫走了一輩子,他待了十一年,兩種走法,都是真的。”
“嗯,都是真的。”
遊方閉上眼睛,感應去了。
夜裡,院子裡安靜,那件在在這裡,厚實,一直在積,一直在深,不停。肖自在在廊上坐著,把這幾天的事都放在心裡壓了壓,壓穩了,進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