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林語進了屋,把燈留著,然後聽見裡面的動靜漸漸平息了,她睡了。
小平安趴在她腳邊,也睡了。
院子裡,只有肖自在,坐在石桌旁,把兩條腿盤起來,把手放在膝上,把那杯早就涼了的茶放在旁邊,讓夜色把院子包起來。
天玄城的夜裡有蟲鳴,入夏之後越來越密,把那種安靜填得滿而實。
“黑龍王,”他道。
“嗯,”黑龍王應,心海里的存在感比平時沉了一點,不是緊張,是那種把自己沉下去、準備好了的狀態。
“那件事,”肖自在道,“關於來處,”他道,“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黑龍王想了一會兒,“你先,”他道,“你比老夫想得清楚。”
肖自在把那件事在心裡整理了一遍,從頭到尾,把他知道的和他推斷的分開,把確定的和不確定的分開,然後,緩緩開口。
“創世之力,”他道,“散逸了數萬年,這個天地裡的人,包括我,一直以為它是這個天地本身誕生時產生的,”他道,“但在望淵谷,黑龍王,你說,那一成歸位時,你感受到了它的來處,那個方向,和望淵谷裡那個極古老存在的節律,是同一個,”他停頓,“然後你說,那個節律裡有一種內在的傾向——臉朝著這個天地,像是在看它送出去的某件東西。”
“嗯,”黑龍王道。
“所以,”肖自在道,把這條線說到底,“如果這個推斷是對的,創世之力,不是這個天地自己生出來的,”他道,“它是從那個極古老的存在那裡,送過來的。”
“是,”黑龍王道,聲音很低。
“送過來,”肖自在道,“為了甚麼?”
這個問題放出來,院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不是黑龍王不回答,是這個問題本身太大,需要時間讓它在空氣裡放一放,放到它本來的重量。
“老夫,”黑龍王最終道,“想過很多種可能,”他道,“但老夫覺得,想不到最準的那個,因為老夫不瞭解那個存在,”他停頓,“但老夫可以說,老夫以為最不對的那幾種,”他道。
“說,”肖自在道。
“不是為了控制這個天地,”黑龍王道,“若是為了控制,它有無數種更直接的辦法,”他道,“不是為了破壞,理由相同,”他道,“也不是隨手為之,”他停頓,“老夫在望淵谷感受那個節律的時候,感受到了一件事——那個節律裡,有一種老夫只在極少數地方見過的東西。”
“甚麼東西,”肖自在道。
“鄭重,”黑龍王道,那兩個字說出來,有一種分量,“不是強大,不是霸道,是那種把一件事看得極重、極認真的那種鄭重,”他道,“老夫在那個節律裡感受到了它,”他停頓,“一件被如此鄭重地對待的事,不是隨手的,”他道。
肖自在把“鄭重”這個詞在心裡壓了很久。
鄭重。
那個極古老的存在,把創世之力送到這個天地,是鄭重的。
“那你覺得,”他道,“為甚麼?”
黑龍王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街道那邊有人路過,腳步聲從遠處傳來,走近,走遠,消失;長到院子裡的蟲子換了一批在叫,前一批停了,後一批接上,無縫銜接;長到那杯涼茶的表面,被夜風吹出一圈極細的漣漪,散了,復平。
“老夫,”黑龍王最終道,聲音放得極低,那種低不是收束,是那種把一件極深的東西說出來時,聲音自然會有的、不刻意的輕,“老夫以為,”他道,“它是在,”他停頓,停頓,“種一樣東西,”他最終說,“在這個天地裡,種下去,讓它長,”他道,“然後,”他停頓,“看著。”
種下去,讓它長,看著。
肖自在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很久,放到它的重量全都沉進去,壓實,然後,他感受到了某種東西——
那種感受不是恐懼,不是震驚,是那種某件事的輪廓在你面前變得清晰之後,你感受到它真實的體積,那種莊重的、無聲的、把人壓得有一瞬間說不出話的感受。
“種下去,”他慢慢道,把那個比喻的每一面都轉了一遍,“那,”他道,“我們,”他停頓,“是種出來的東西,還是,”他道,“那片土,”他停頓,“還是,那個讓它們都能長的,那件事本身。”
黑龍王沉默了一會兒,“老夫不知道,”他道,那種不知道是真實的,沒有遮掩,“但老夫覺得,”他道,“這個問題,本身,就是那件事的一部分。”
“問題本身是那件事的一部分,”肖自在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感受著它的重量,“所以,”他道,“弄清楚這個問題,也是那件事的一部分。”
“是,”黑龍王道,語氣裡有一種他極少有的、認真的確信,“老夫以為,是。”
夜風從院牆外吹進來,把院子裡的草壓了一下,又放開,那片草彈起來,在夜色裡輕輕搖了搖,隨即靜止。
肖自在把兩隻手放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感受著掌心裡那種空的、敞開的、等著接住甚麼的感覺。
“黑龍王,”他道。
“嗯,”黑龍王應。
“你在歸元臺穩住封印節點的時候,”他道,“感受到了創世之力,說它很溫,”他道,“那個溫,”他道,“是甚麼樣的溫?”
黑龍王想了很長時間,那種想是真正的回憶,把一件極久遠的事,從記憶裡找出來,不是輪廓,是感受本身——
“老夫,”他道,“記得,”他道,“那種溫,”他停頓,“不是爐火的溫,不是陽光的溫,”他道,“是那種,”他找了很久,找到了一個詞,“是那種,知道你在,”他道,“你不一定重要,你可能只是其中一個,但它知道你在,你就是真實的,”他停頓,“那種溫。”
知道你在。
肖自在把這四個字在心裡放了很久,放了很久。
院子裡,夜色深了,星子出來了,不多,幾顆,把黑色的天裡戳出幾個細小的亮點,遠,但實在。
“那個極古老的存在,”他道,“若是把創世之力送到這裡,是為了種下甚麼,然後看著,”他道,“那它知不知道,”他停頓,“有一成,跑到了一條龍身上?”
黑龍王沉默了一息,隨即,那種從容裡,有甚麼東西輕輕動了——是一種他平時用尖刻蓋著的、最底層的、溫的東西,在這一刻,被那個問題輕輕揭開了一角,
“老夫,”他道,聲音極輕,“不知道它知不知道,”他道,“但老夫,”他停頓,“老夫不介意,”他道,“就算它知道,也不介意。”
“不介意,”肖自在道,“為甚麼?”
“因為,”黑龍王道,慢,極慢,像是把一件從來沒有說過的事,第一次,用語言的方式,說出來,“老夫覺得,那一成在老夫身上的那些年,”他道,“老夫,”他停頓,“老夫過得還行。”
還行。
那兩個字落下來,落在院子裡,落在夜色裡,落在蟲鳴裡,落在那幾顆星子的光裡,輕,但實,如同某件很重要的事,用最簡單的方式,說了出來。
肖自在在石桌旁坐著,沒有說話,讓那兩個字在空氣裡待了一會兒。
然後他道,“嗯,”他道,“我也覺得,還行。”
黑龍王在心海里,那種從容,在這一刻,是真正的,不是用來遮掩甚麼的,就是真正的從容,如同一條龍,把身體沉進了它待了很久的水裡,不必遊,不必行,就是在那裡,浮著,穩穩的。
夜一點一點深下去。
天玄城的蟲鳴把整個夜都填滿了,從低到高,從高到低,不講節律,也不講邏輯,就是叫,因為它們活著,因為夜裡溫度合適,因為就是要叫。
肖自在把那杯徹底涼透的茶拿起來,喝了一口,味道已經薄了,但還有一點點茶的底色,不苦,就是一點點,實在,有。
“黑龍王,”他道,最後一次,輕聲。
“嗯,”黑龍王應,也輕聲。
“那個極古老的存在,”他道,“總有一天,”他道,“我想去問它一件事。”
“甚麼事,”黑龍王道。
“它臉朝著這裡,”他道,“它看見了嗎,”他停頓,“它種下去的那件東西,最後,”他道,“長成了甚麼樣。”
黑龍王沉默了很長時間,那種沉默不是想不出來說甚麼,是被那個問題的重量壓了一下,壓完,慢慢重新穩住,然後,他道,
“那,”他道,“你要先弄清楚,它種的,是甚麼,”他道,“然後,你才知道,長成甚麼樣,算是長好了。”
“對,”肖自在道,“所以,還有很多路要走。”
“還有很多路要走,”黑龍王道,那種從容裡,此刻有一種他們兩個都知道是甚麼、但不需要說出來的東西,在那裡,輕輕地,亮著,“走吧,”他道,“老夫陪你走。”
“跑不了,”肖自在道。
“跑不了,”黑龍王道,這次說這三個字,和之前所有次都不同,沒有無奈,沒有尖刻,就是三個字,輕,實,如同一個承諾,不需要宣誓,就是說出來,放在那裡,
如此而已。
院子裡,肖自在在石桌旁又坐了一會兒,把那些星子看了一遍,把那些蟲鳴聽了一遍,把那一杯薄了的茶喝完,把空杯放在桌上。
然後站起來,推開屋門,進去了。
屋裡,林語已經睡了,燈還亮著,把她的側臉照出一道很安靜的輪廓,小平安盤在她腳邊,聽見他進來,睜開一隻眼,確認了,重新閉上。
他把燈撥暗了一點,在床邊坐下,把外袍搭在椅背上,躺下去,把眼睛閉上。
窗外,蟲鳴還在,天玄城的夜還在,極遠的地方,那個極古老的節律,以那種穩定的、鄭重的、臉朝著這個天地的方式,還在。
一直在。
他知道了。
不是所有事都想清楚了,不是所有答案都找到了,但他知道了——那個極遠處的節律,和他體內的這個完整的神格,和心海里那條說“跑不了”的黑龍王,和旁邊睡著的林語,和腳邊盤著的小平安,和天玄城、望淵谷、天玥城那片沒有名字的花——
都是那件事的一部分。
一件極大的、極古老的、被極鄭重對待的事,的一部分。
他是一部分,也在走著,往那個他還不完全知道是甚麼的方向,走著。
夠了。
眼睛閉著,呼吸放穩,夜深了,天玄城睡了,他也睡了。
但那件事,還在走。
一直走,一直走,不停。
那一覺睡得很沉。
沒有夢,或者有夢但全忘了,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經把窗紙照得透亮,是那種日頭升了很高才有的、實心的白。
林語不在床上,小平安也不在腳邊,屋裡只有他,外面有切菜聲,是早飯的動靜。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把昨晚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不是回憶具體說了甚麼,就是把那件事放在那裡感受一下,感受它此刻在心裡的重量——
比昨晚輕了一點。
不是變得不重要了,是那種東西放出來之後,就不需要一直壓著了,壓著是沉的,放出來,就輕了一點。
他起身,洗了把臉,走出去。
林語在灶房門口,把一碟醃菜放到桌上,抬頭見他出來,“醒了,坐,”她道,“粥好了。”
“嗯,”他在椅子上坐下。
小平安從廊下跳下來,跑過來,在他腳邊繞了一圈,停下,用頭靠了靠他的腳踝,發出一聲細鳴,隨即去找它的早飯了。
陽光把院子曬得有一點白,今天無風,樹葉都是靜的,偶爾有鳥從上面飛過去,影子在地上掠了一下,人沒看見,影子先走了。
就這樣,普通的,安靜的,甚麼大事都沒有發生的一個早晨。
肖自在端著粥,喝了一口,暖的,又喝了一口。
“黑龍王,”他在心裡道。
“嗯,”黑龍王應,語氣是那種剛醒的、懶散的,沒有昨晚那種深度的專注,是徹底放鬆了之後、人和他自己都更輕的那種狀態,“今天沒甚麼事?”
“暫時沒有,”肖自在道,“你打算幹甚麼?”
“老夫,”黑龍王道,想了想,“老夫想,”他道,語氣裡有一點他向來不常有的、有些拘謹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想要某件小事,“感受一下這個天地,”他道,“不是用感知鋪出去那種,就是,”他停頓,“就是透過你,好好感受一下,今天,這裡,甚麼樣。”
肖自在把這句話聽完,放下粥碗,把手心朝上,放在膝上,把自己所有的感知都開啟,不引導,不篩選,就是讓那些感受自然地流進來,流進心海——
陽光是甚麼感覺,院子裡的氣息是甚麼味道,粥的溫度是多少,飛過去的那隻鳥扇翅膀的風有多小,醃菜的鹹味有多重,林語從灶房端碗出來的腳步聲有多輕……
“老夫感受到了,”黑龍王道,聲音有一種肖自在在他身上從未見過的、如實的滿足,不是感嘆,就是滿足,“陽光,比老夫以為的,要更實,”他道,“不只是暖,是有分量的,”他停頓,“老夫之前沒有注意過。”
“你之前沒有這樣感受過,”肖自在道。
“沒有,”黑龍王道,“老夫一直把感知當工具,用來判斷危險,判斷氣機,判斷地脈,”他道,“沒有這樣,”他停頓,“就是感受,”他道,語氣裡有一種極輕微的、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新鮮,“就很不一樣。”
肖自在沒有說話,讓那種感受繼續流著,直到林語重新坐下來吃早飯,他才把感知收回來,重新端起粥碗。
“謝你,”黑龍王道。
“不用謝,”肖自在道,喝了一口粥,“以後想感受,跟我說,”他道,“隨時。”
黑龍王“嗯”了一聲,那個“嗯”和往常的所有“嗯”都略有不同,是那種接受了一份他此前以為不會有的好意之後,說出來的,輕,實,認真的。
那幾日,天玄城風平浪靜。
李太白那邊處理的都是城裡的日常政務,無非是某處街道需要翻修,某處水渠有了滲漏,某家商鋪的執照續期。他偶爾把肖自在叫去,不是為了大事,就是讓他在旁邊坐一會兒——李太白說,“有時候,就是需要個人在旁邊,”他道,語氣是他一貫的不溫不火,“不需要做甚麼,就是在。”
肖自在就在,坐著,偶爾幫他看一份文書,偶爾接一杯茶,偶爾聽他說一些城裡的事,有時候說著說著就沉默了,兩人就這麼坐著,窗外的街道聲音進來,日頭從這邊移到那邊,不知不覺,一個下午就過去了。
他把凌霄劍君的陣法草圖,認真讀了兩遍,找了院子裡一塊空地,把裡面的防禦陣節點排布,用創世之力做沙盤演練,走了幾遍,發現有一處他之前標錯了邏輯,回頭重看草圖,確認,改正,重走,通了。
他給凌霄劍君傳了封信,說了那處改正,順帶問他近況。
凌霄劍君回信很快,就三句話:你發現了,比我預期的快,近況無事,有空來劍宗坐坐。
劍宗。
劍碎虛也邀請過他,說是藏劍閣有些古老的劍道典籍,可能與創世神格的劍意修煉有關,肖自在把這件事在心裡記著,沒有忘,只是時候還沒到。
還有一封信,來得有些意外——是顧鳴傳來的,劍宗弟子,一路跟他去過東境的那個年輕人,信寫得不長,只是說回了劍宗之後,把他們在東境經歷的事,整理成了一份詳細的記錄,已經交給劍無涯長老了,另外,他自己在鑽研一門劍法,遇到了一個瓶頸,問肖自在有沒有空,通訊探討一下。
肖自在把這封信看完,想了想,拿筆回了,說可以,把他自己目前對劍意和神格聯動的理解,寫了一段,不長,但是他真正想到的,不是敷衍。
顧鳴隔天就回了信,很長,把那個瓶頸裡的所有細節都說清楚了,語氣是那種年輕修士特有的、認真但略帶急切的勁兒,肖自在把那封信讀完,在心裡把他說的那個瓶頸過了一遍,發現了問題所在,提筆,把解法寫下來,寄回去。
之後兩日,顧鳴又來了兩封信,都是在前一封的基礎上延伸,每次延伸都說明他真的在認真想,不是走過場。
林語某天看見他在回信,問,“誰?”
“劍宗的弟子,”肖自在道,“顧鳴,在東境見過的,”他道,“在切磋劍法。”
“劍法,”林語道,把手裡的針線放下,“你現在有空切磋劍法了。”
“有空,”他道,“這不是大事。”
“是好事,”林語道,語氣平,但裡面有一種東西,是那種見到某個她認為該有的狀態出現了之後、不多說的認可,“繼續寫,”她道,“別耽誤了。”
他把信寫完,擱下筆,感受了一下那種通訊切磋劍法的感覺——輕,實,和那些大事不同,這件事裡沒有甚麼緊迫,沒有甚麼危險,就是兩個修士,把心裡想的東西,寫下來,送過去,等回應,這種往來裡有一種他之前很少有的、純粹的,和劍有關的高興。
“黑龍王,”他道。
“老夫聽見了,”黑龍王道,“顧鳴這孩子,悟性不差,”他道,“你上次給他的那個解法,方向對了,但有個地方可以更深入,”他道,“你下次回信的時候,把那處再說清楚一點。”
“老夫現在也管劍法的事了,”肖自在道,帶了一點笑意。
“老夫聽得多了,自然也想得多,”黑龍王道,那種尖刻的底色還在,但不像以前那樣是用來遮掩的,現在更像是他本來的說話方式,就是這樣的,“不滿意,那就不告訴你。”
“告訴我,”肖自在道,“然後我告訴顧鳴。”
“老夫就知道你這樣,”黑龍王道,“那好,你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