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湖，在傍晚的光裡，靜著，那種靜，裡面，有云深的那種氣，一年一年，浸進去了，那種靜。
肖自在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感受著那種靜，然後，走進那幾間房子。
晚飯，是雲深做的，簡單，幾樣東西，放在桌上，那種放法，是那種，做了很多年飯、一個人做的人，做出來的那種簡單。
四個人，圍著那張桌，吃，不說話，就是吃，那種吃，是那種，到了一個地方，吃了一頓飯，把這個地方，認了認，那種吃。
小平安在桌旁，有自己的那份，吃得不急，那種吃法，是它一貫的，慢，穩，吃完。
吃完了，那種安靜，在那幾間房子裡，放著，雲深把碗收了，那種收，不說甚麼，就是收了，進屋去了，那種收。
肖自在在那張桌旁，坐著，等著，那種等，是那種，知道該說的，會說，不急，等著，那種等。
不多久，雲深出來了，在那張桌旁，坐下，那種坐，是今晚，要說了，坐下來，說，那種坐。
那雙眼睛，在肖自在臉上，落了一下，“你，”他道，“你想知道甚麼，你問，老夫說。”
“嗯，”肖自在道，把那種感知，穩住，“雲深，那七十二個人，你是怎麼認識的，你說。”
雲深把那雙手，放在桌上，那種放，是那種，要說一件放在心裡很久的事，先把手，放穩了，再說，那種放。
“老夫，”他道，“老夫年輕的時候，走了很多地方，老夫走的時候，不是為了找甚麼，就是走，走到哪裡，感應到了甚麼，就在那裡，停一停，那種走。”
“嗯，”肖自在道，把那種感知，輕輕鋪著，聽他說。
“老夫走了很多年，”雲深道，“老夫走著走著，老夫感應到了，有些人，他們走進了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和老夫走進去的，是同一個地方，老夫感應到了，那種同一個地方的氣，老夫就去找他們。”
“老夫找到了第一個，”他道，“那個人，在一座山裡，老夫找到他，他在那座山裡，已經在那個裡面，待了很久了，老夫找到他，老夫感應到了，他走進去了，老夫和他，在那座山裡，坐了幾日，然後，老夫走了。”
“第一個，”肖自在道，“然後呢。”
“然後，老夫繼續走，”雲深道，“老夫走著，感應著，陸陸續續，老夫又找到了第二個，第三個，更多，老夫就那樣，走著，找到一個，就去見一見，在旁邊，坐一坐，然後，走，再找下一個。”
“七十二個，”肖自在道，“你把七十二個，都找到了。”
“嗯，”雲深道，那種嗯，是那種，說到了一件做完了的事，那種嗯，實，穩，在。
“七十二個，老夫一個一個，都找到了，老夫見過他們每一個，在他們旁邊，坐過，”他道，“老夫見他們，不是去告訴他們甚麼，就是去，在旁邊，坐一坐，然後，走，”他道，那種說法，和肖自在當初去雲隱谷見沈潛的那種，像，極像。
“黑龍王，”肖自在在心海里道，極輕。
“老夫聽到了，”黑龍王道，那種從容裡，雲深說的這些，落進來了，“主人，雲深做的那些，和你去雲隱谷，在沈潛旁邊坐了一下午，是同一件事，那種，在旁邊，坐著，那件極古老的存在，就在這裡，那種在，雲深把那種在，穩在自己這裡，在那些人旁邊，坐著，那種，和你當時在沈潛旁邊的，是一樣的。”
肖自在把黑龍王說的，在心裡，壓了一下，那種壓，是接住了一件極重要的事，先壓穩，再放著，那種壓。
“雲深，”他道，“你在他們旁邊，坐著，他們，有沒有因為你坐著，走得更深一些。”
雲深把那雙眼睛，在肖自在臉上，停了一下，那種停，是那種，被問到了一件，放在心裡很久、自己也想過很久的事，那種停。
“有，”他道，那個字，說得極實，“老夫坐在他們旁邊，他們，走得更深了，不是老夫告訴他們怎麼走，是那種，老夫在那裡，他們，走深了，老夫見到的，是這個。”
“嗯，”肖自在道，把這個，在心裡，放了一放，“七十二個，你在他們旁邊坐過，他們，走得更深了，然後呢。”
“然後，”雲深道，停了一下，那種停，是把一件，放在心裡極深處的事，取出來，的那種停，“然後，老夫感應到了，那七十二個，走進去了，走到了某個地方，在那個地方，他們，到了，但，沒有走完。”
“那第二步裡，”肖自在道，“他們到了，但沒有走完。”
“嗯，”雲深道，“老夫感應到了，他們到了那裡，那件事，感應到了，那件極古老的存在，本身是甚麼，他們感應到了，但那一步，他們沒有走完，老夫感應到了，他們不在了，那七十二個，走到了那裡，然後，不在了。”
那幾間房子裡，那種夜的安靜，在這一刻，壓了下來，那種壓，是那種，一件極重的事，說完了，那種壓。
顧鳴在旁邊，那雙手，放在膝上，那種放法，是那種，一件事，進來了，需要先壓住，才能承住，那種放。
林語把那雙眼睛，往很深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後，收回來，那種看，是那種，感受到了一件事的重量，那種看。
“他們，不在了，”肖自在道，“雲深，你感應到了，他們不在了，然後，你把他們的劍，放在了無名劍冢。”
“嗯，”雲深道，“老夫把他們的劍，一把一把，放在那裡，老夫找了那個地方，三面的山，氣，聚在裡面，那種氣，適合那些劍，放在裡面，老夫就把它們，放在那裡了。”
“為甚麼放在那裡，”肖自在道，“不是留著，是放在那裡，有甚麼，你想讓那些劍，在那裡，做甚麼。”
雲深沉默了一會兒，“老夫，”他道，“老夫不知道，放在那裡，對不對，老夫當時，就是感應到了，那些劍，需要放在一個地方，那個地方，不是老夫這裡，老夫就找了那個地方，把它們，放進去了，老夫當時，就是這樣，感應到了，就這樣做了。”
“感應到了，就做了，”肖自在道，把這個，放在心裡，感受那種，不問為甚麼，感應到了，就那樣做，那種做。
“嗯，”雲深道，那種嗯，極實，不多解釋，就是那樣，感應到了，做了，那種嗯。
“黑龍王，”肖自在在心海里道，“雲深說的，你感應一下，那七十二個，到了那第二步裡，感應到了，然後不在了，那種不在了，和走進去之後不在了，是同一種嗎。”
“老夫感應，”黑龍王道，沉默了一會兒，“不是同一種，主人，那七十二個，走進了那第二步，感應到了那件極古老的存在本身是甚麼，然後不在了，老夫以為，是那種，那件事太重，他們接到了，接住了，但那件事的重量，比他們能承住的，更重，他們接住了，但承不住，然後，不在了，是這種，不在了。”
“接住了，但承不住，”肖自在道，把這個，在心裡，壓了很久，那種壓，是一件極重要的事，需要壓很久，才能讓它，開始落，那種壓。
“老夫感應，”黑龍王道，“是這種，接住了，那件事，但承不住，那件事的重量，太重，他們，就那樣，不在了。”
那幾間房子裡，那種安靜，壓了很長時間，那種安靜，是那種，說到了一件極大的事的底，那種安靜。
“雲深，”肖自在道，開口，“那七十二個，接住了那件事，承不住，不在了，你知道嗎。”
雲深把那雙眼睛，在肖自在臉上，停了一下，“老夫知道，”他道，“老夫感應到了，他們不在了，老夫感應到的，就是這個，他們接住了，但承不住，”他道，停了一下，“老夫當時，感應到了這件事，老夫坐在這裡，想了很久。”
“想了很久，”肖自在道，“你想到了甚麼。”
“老夫想到了，”雲深道，“那件事，那第二步裡的那件事，需要有人，能接住，並且，承得住，那種人，老夫找不到，老夫不知道那種人，在哪裡，老夫就在這裡，等，等那種人，來。”
“等了多少年，”肖自在道。
雲深沉默了一下，“三十一年，”他道，那個數字，在嘴裡，放了一放，放出來，那種放出來，是那種，這個數字，在心裡，放了三十一年了，今天，第一次，說出來，那種放出來。
“三十一年，”肖自在道，把這個數字，在心裡，感受了很久，那種感受，是那種，一件事，放在那裡，三十一年，那種重量，需要感受很久，才能開始，慢慢感受到，那種重量。
那片湖邊，那種夜，深著，湖面上，有一點月光，落下來，那種落，不多，就那一點，落在那片深藍的水面上，那種落。
“雲深，”肖自在道，“你，自己，走到了那第二步裡了嗎。”
雲深把那雙眼睛，往極深的地方，看了一眼，那種看，是那種，把一件自己最深的事，取出來，感受了一下，那種看。
“走到了，”他道，聲音不大，“老夫走到了，走進去了，走進那第二步裡，感應到了那件極古老的存在本身是甚麼，老夫感應到了。”
“你感應到了，你還在，”肖自在道，“你承住了。”
“老夫承住了，”雲深道，那種說法，極實，“但老夫承住了之後，老夫不知道那件事是甚麼，老夫感應到了，承住了，但老夫無法說清楚，那件事，是甚麼，老夫說不清楚。”
“你感應到了，承住了，但說不清楚，”肖自在道，“那件事，在你這裡，在嗎，還是說不清楚，就散了。”
“在，”雲深道，那個字，壓得極實，“在老夫這裡，在，不是散了，是在，老夫說不清楚，不是因為散了，是因為那件事，不是那種，能用話說清楚的東西，老夫接住了，承住了，在老夫這裡，在，但老夫說不出來，是這樣的。”
“黑龍王，”肖自在在心海里道，“你聽到了嗎，雲深說的，那件事，在他那裡，在，他說不清楚，你感應一下，他說的，是真實的嗎。”
“老夫感應，”黑龍王道，把感知，往雲深那邊，深深地，鋪了一層，那種鋪，是那種，往極深處，慢慢鋪進去，感應，那種鋪，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主人，是真實的，老夫感應到了，那件事，在雲深這裡，在，老夫感應到的，是那種，極重的，極深的，在，在他裡面，就在那裡，穩穩地，在。”
“他承住了，”黑龍王道，那種從容裡，今天，感應到了今天最深的那個底，那種從容，“主人，雲深，他接住了，承住了，在他裡面，在。”
肖自在把黑龍王說的，在心裡，壓了很久，那種壓，是今天最重的一件事，壓著，慢慢地，讓它，在心裡，落著。
顧鳴在旁邊，那種沉默，是那種，把今晚聽到的這些，一件一件，壓進去，慢慢讓它們，各自找到該在的地方，那種沉默。
“雲深，”肖自在最終道，“你說不清楚，那件事，但你承住了，你在這裡，等著，等一個能走到那第二步裡、能接住那件事，並且，承得住的人，是嗎。”
“嗯，”雲深道，“是這個，老夫等的，是這個，老夫以為，那件事，需要有人，走到那裡，接住，承住，說不清楚不要緊，承住了，就夠了，老夫等的，是那種人。”
“你等了三十一年，”肖自在道，“你以為，那種人，會來嗎。”
雲深沉默了一會兒，“老夫不知道，”他道，“老夫等著，不知道會不會來，就是等，那種等，老夫在這裡，等著，那件事，在老夫這裡，在，老夫等著。”
那幾間房子裡，那種夜，深著，那張桌，那幾個人，各自坐著，那種坐，是那種，把今晚說的這些，先放著，讓它們，慢慢在各自心裡，找位置，落著，那種坐。
林語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那種放，是那種，把今晚的這些，先放著，喝口茶，那種放。
“雲深，”肖自在道，“顧鳴，”他把目光，往顧鳴那邊，落了一下，“他，走了劍路，他在劍意極深處，感受到了那件極古老的存在就在這裡，你今天，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你感應到了甚麼。”
雲深把那雙眼睛，往顧鳴那邊，落了一下，那種落，是那種，認真地感應了一遍，把感應到的，整理了，落下來，那種落。
顧鳴把那雙眼睛，在雲深臉上，落了一下，不說話，就是看著，等他說，那種看。
“老夫感應到了，”雲深道，聲音還是那種，平，不起波，“他，走進了劍意極深處，感受到了那件事，那種感受，在他那裡，是真實的，在，老夫感應到了。”
“不只是這個，”他道，停了一下，“老夫還感應到了，他的那種走法，那種走劍路走到極深處的走法，和那七十二個裡，有幾個，走法相近，是那種，用劍，走到那個裡面，的那種走法，老夫感應到了，那種相近。”
“用劍，走到那個裡面，”肖自在道，把這個，放在心裡。
“嗯，”雲深道，“那七十二個裡，有幾個，走的是劍路，他們用劍，走進了那個裡面，顧鳴，走的也是劍路，老夫感應，他們走的，是相近的那種，相近。”
顧鳴把那雙手，放在膝上，那種放，是把一件事，在心裡，壓了壓，“雲深，”他道，開口，那種開口，是他今晚，第一次，開口，“那幾個，走劍路走進去的，他們，走到了第二步裡嗎。”
雲深把那雙眼睛，在顧鳴臉上，停了一下，“走到了，”他道，“那七十二個裡，走劍路的，有八個，八個裡，都走到了第二步裡，都到了，都感應到了那件事，然後，都不在了。”
“八個，”顧鳴道，那兩個字，放出來，那種放，是那種，把一件極重的事，說出來，那種放，極輕，但是實在。
“嗯，”雲深道，“八個，老夫見過他們每一個，在他們旁邊，坐過，他們走進去，感應到了，然後，不在了，老夫把他們的劍，也放在了那裡，在那七十二把裡，在。”
那幾間房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那種安靜，把屋子裡每一樣東西，都壓著，桌，凳，牆，都壓著，那種安靜。
顧鳴低著頭，那種低頭，是那種，一件極重的事，進來了，需要先把它，壓住，才能承住，那種低頭。
肖自在把感知，往顧鳴那邊，輕輕探了一下，那種探，不是要感應甚麼，是那種，感應一下他怎麼樣了，那種探。
“黑龍王，”他在心海里道，“顧鳴，他怎麼樣。”
“老夫感應，”黑龍王道，“主人，顧鳴，那種氣，在這一刻，有些，沉，是那種，接了一件極重的事，正在往下壓，那種沉，不是那種，承不住了，是那種，在壓，在把它，壓進去，那種沉。”
“他在壓，”肖自在道，“不是承不住，是在壓，嗯。”
“嗯，”黑龍王道，“老夫感應，他承得住，是那種，重，但他的，在，足夠，壓得住，老夫感應，是這個。”
肖自在把這個，放在心裡，不多說，就是放著，讓顧鳴，把那件事，自己壓著，壓進去，那種放著。
雲深在那張桌旁，坐著，不催，不說話，那種坐，是那種，等著，你壓著，我在旁邊，坐著，不急，那種坐。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鳴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那種，把一件極重的事，壓進去了，抬起頭，那種，壓進去了之後，才有的那種，沉穩。
“雲深，”顧鳴道，聲音不大，“那八個裡，有一個，叫甚麼，老夫，感應到了一個，和老夫，走法極近的，那一個，叫甚麼。”
雲深把那雙眼睛，在顧鳴臉上，停了一下，那種停，是那種，感應到了他感應到了甚麼，那種停。
“你感應到了哪一個，”雲深道，不是不答，是先問清楚，那種問。
“老夫感應到了一把劍，在那七十二把裡，”顧鳴道，“老夫在劍冢，感應那七十二把的時候，有一把，和老夫的劍，極近，走法，幾乎是同一種走法，老夫感應到了，那一把。”
雲深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個人，從心裡，取出來，“叫做，凌淵，”他道，“他，也是走劍路的，他走的那種劍，和你的，相近，老夫見過他，在他旁邊，坐過，他走進去了，走到了第二步裡，然後，不在了，老夫把他的劍，放在了劍冢，在那七十二把裡，在。”
“凌淵，”顧鳴道，那個名字，在嘴裡，放了一放，那種放，是那種，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但這個名字，對應的那種氣，已經感應過了，聽到名字，認出來了，那種放。
“嗯，”雲深道，“凌淵，他不在了很多年了，他不在了之後，老夫把他的劍，放在那裡，”他道，把那雙眼睛，往極深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後，收回來。
“黑龍王，”肖自在在心海里道，“凌淵，你知道嗎。”
“不知道，”黑龍王道，“老夫不知道這個人，主人，老夫沒有感應過他，只是在劍冢裡，那七十二把劍，老夫感應過，那一把，走法和顧鳴相近，那把劍是凌淵的，但那個人，老夫不認識。”
“嗯，”肖自在道，把這個，放在心裡。
那幾間房子裡，那種夜，深了，外面那片湖，那種靜，透過牆，也在裡面，那種靜，在裡面，也在。
“雲深，”肖自在道，“你在這裡，等了三十一年，今天，我來了，你說，等的是那種，能走到第二步裡、接住那件事、承得住的人，你感應我，以為，我是那種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