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肖自在睡了,睡得不深,把感知,放在那個西北方向,輕輕放著,有甚麼來,感知就能接到,那種睡。
林語在身邊,睡著了,那種睡,安穩,她一貫的方式。
沒有再有甚麼,來,那一夜,就那樣,過去了。
次日清晨,東境那種特有的鳥叫聲,從院子裡的那兩棵樹上,傳來,一聲,兩聲,不連續,各自清楚。
肖自在醒來,把感知,往西北那邊,探了一下,那種探,是一覺醒來,先確認一下昨晚那件事,還在不在,那種探。
“黑龍王,”他道,輕輕開口,“那邊,還有甚麼嗎。”
“老夫感應一下,”黑龍王道,把感知,往西北方向,鋪了一層,沉默了一會兒,感應了,然後說。
“有,”他道,“那邊,那種動了一下,今晨,老夫感應得清楚了一點,不是那種一下就消散的動,那種動,在那裡,還在。”
“還在,”肖自在道,起來,走到院子裡,那種早晨的氣,天玄城的,深而穩,有年歲積下來的厚,在周圍,在。
小平安從廊沿上跳下來,走到他旁邊,那條尾巴,輕輕翹著,那種翹,是知道有事,往那個方向,感應著,那種翹。
林語出來,看了肖自在一眼,那種看,是感應到了,有事,看了一眼,不問,等他說,那種看。
“西北方向,”肖自在道,“昨晚,那邊,有甚麼,動了一下,今早,還在,黑龍王感應到了。”
“西北,”林語道,把這個,放在心裡,感受著那個方向,“你以為,去看看嗎。”
“先等,”肖自在道,“等顧鳴那邊,也許他知道,西北有甚麼,或者,等那邊,再有甚麼,傳來,”他道,把這個,先放在那裡。
“嗯,”林語道,不多說,進屋去了,那種進屋,是把該做的事先做了,那種進屋。
早飯吃完,肖自在在院子裡,把那枚令牌取出來,傳了信給顧鳴,就幾個字,“西北方向,有甚麼,你知道嗎。”
信傳出去,把令牌放回袖中,在廊下坐下,等著。
不到一個時辰,顧鳴的回信來了,那封信,比平時的,長了一點。
“西北,是有東西,前輩問這個,老夫想了一下,老夫走劍路,多年前,老夫曾往西北走過一段,在那裡,有一件事,老夫一直沒有說,老夫不知道該不該說。”
“前輩既然問了,老夫就說,西北百里,有一處地方,叫做無名劍冢,老夫當年路過,感應了,那裡,有很多把劍,都在那裡,放著,都沒有主人了。”
“老夫感應過那裡,那種氣,不普通,老夫當時,走了進去,在裡面,待了一日,走出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老夫今天說出來。”
肖自在把這封信,讀了兩遍,那種讀,是那種,把每一個字,都讓它,在心裡,放穩了,再讀下一個,那種讀。
“黑龍王,”他道,“無名劍冢,你聽過嗎。”
“聽過,”黑龍王道,那種從容裡,有一種,把一件放在很深處的事,取出來的,那種從容。
“主人,那件事,老夫在很久以前,曾感應到過一次,是那種,從極遠的地方,感應到了有甚麼,在西北方向,在,老夫當時,不知道那是甚麼。”
“今天顧鳴說了,是無名劍冢,”他道,“老夫以為,那個地方,不簡單,那種氣,老夫當年感應到的,不是尋常的氣。”
“嗯,”肖自在道,把這個,壓穩,然後,把令牌取出來,給顧鳴回了信,“你當年進去,感應到了甚麼,你說。”
顧鳴的回信來得很快,那封信,更長了。
“老夫進去的時候,那裡,有很多把劍,都插在地上,不是那種擺著的、死的劍,是那種,還有甚麼,在裡面,活著,那種劍。”
“老夫感應了一圈,老夫走進劍意極深處,在那裡,感受到了有甚麼,就在那裡,”他道,“老夫當時,以為,是那些劍,讓老夫感受到了。”
“但老夫今天,想起來了,老夫今天知道了,是那種,那件極古老的存在,就在那裡,就在那些劍裡,在無名劍冢裡,就在,”顧鳴道。
“老夫還感應到了,那些劍,是有人放在那裡的,不是隨意放的,是把那些劍,有意地放在那裡,放了很久,那種感應,老夫當年,感應得不夠深,但那種感應,在老夫這裡,這麼多年,還在。”
肖自在把這封信,在心裡,放了很長時間,那種放,是一件極重要的事,落進來了,需要慢慢落,那種放。
“黑龍王,”他道,“無名劍冢,有人把那些劍,放在那裡,放了很久,昨晚,那種動了一下,是那些劍裡,有甚麼,被觸到了,那種動。”
“老夫以為,是這樣,”黑龍王道,那種從容裡,把這幾件事,放在一起,感應了,“主人,那個地方,和這幾日走的路,是同一種事。”
“是那種,有甚麼,放在那裡,等著,就是那種,放著,等著,”他道,“無名劍冢,也是這種,在那裡,放著,等著。”
“等著,”肖自在道,把這個,在心裡壓了一壓,感受那種,又一件東西,在那裡放著,等著,的重量。
林語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顧鳴說了,”她道,不是問,是感應到了,說出來。
“嗯,”肖自在道,把那封信,遞給她看,林語接過來,讀了,那種讀,認真,不快,把每一句,都放進去,然後,放下。
“去看看,”她道,那種說法,極簡,就是這幾個字,把這件事,給了一個方向。
“嗯,”肖自在道,“去看看,今天,就往西北走,”他道,把這個,在心裡壓穩,站起來。
那個院子裡,那種清晨,已經走向了上午,光,清透,把院子裡的每一樣,都照得清楚,那種光。
小平安從地上跳起來,往院門的方向,走了兩步,那條尾巴,豎起來,那種豎,是知道要走了,已經在走了,那種。
“黑龍王,”肖自在道,“西北百里,路上,穩著走,你感應著,隨時告訴我,那邊,有甚麼變化。”
“老夫在,”黑龍王道,那種從容裡,往西北方向,把感知,輕輕鋪了一層,“主人,那邊,那種動了一下,還在,沒有散。”
“嗯,”肖自在道,收拾了,和林語,往院門口,走去,小平安在前面,步子,已經邁出去了。
那條街,還是那條街,上午的天玄城,那種氣,深而穩,把那條街,把那些鋪子,都包在裡面,那種氣。
出了城,往西北,官道寬,那種寬,往前展開,兩邊的樹,隨著走遠,慢慢地,從天玄城那種,厚而穩的樹,變成了,往西北走的,那種,野一點的樹,不那麼規整,往各個方向,各自長著。
“黑龍王,”肖自在道,走在官道上,“顧鳴說,無名劍冢,在那裡,有很多把劍,你感應一下,那些劍,大概多少把。”
黑龍王沉默了一會兒,把感知,往西北那邊,再深了一點,“老夫感應不出數量,”他道,“老夫感應到的,是那種,不少,不是幾把,是很多把,那種不少。”
“那些劍,”他道,“老夫感應到了它們,那種氣,不是尋常的劍氣,是那種,走進了很深處之後,把那種深,留在劍裡,那種氣。”
“走進了很深處,”肖自在道,把這個,在心裡放了一放,“那些劍的主人,每一個,都是走進了很深處的人。”
“老夫以為,”黑龍王道,“是那種,那些劍,在某一個時刻,被放在那裡,每一把,都帶著各自的主人走進去之後,留下的那種深,在那裡放著,在那裡。”
“帶著各自的主人走進去之後留下的深,”肖自在道,把這句話,在心裡,壓了很久,那種壓,是一件事的重量,需要壓很久,才能承住,那種壓。
林語走在旁邊,那雙眼睛,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那種看,是感受那個方向有甚麼,那種看。
“那些劍的主人,”她道,“他們,去了哪裡。”
肖自在把這個問,放在心裡,“黑龍王,”他道,“你感應一下,那些劍,那種氣裡,有沒有那種,主人還在,的那種氣。”
“老夫感應一下,”黑龍王道,把感知,往那邊,再鋪了一層,沉默了很長時間,那種沉默,是認真感應,不是沒有東西,是有東西,需要慢慢感應清楚,那種沉默。
“老夫感應到了,”他道,“那些劍的主人,不在了,那種不在了,不是那種,走了,去了別的地方的不在了。”
“是那種,走進了那種極深處之後,那種深,留在劍裡,人,不在了,那種不在了,”黑龍王道,停了一下,“老夫說不太清楚,走進去了,然後,不在了,是這種感應。”
那條官道上,安靜了很長時間,那種安靜,是那種,一件極重的事,進來了,把周圍的聲音,都壓了下去,那種安靜。
走了約摸兩個時辰,官道往西北,拐了幾個彎,官道邊上的樹,變得更密了,那種密,是往西北走,山,慢慢地,出來了。
不是那種很高的山,是那種,矮的,連綿的,一座接一座,不怎麼高,但連著,把那一片,都連著,那種山。
小平安走在前面,那條尾巴,放下來了,那種放下,是到了某個地方的邊界,知道了,把尾巴,放下來,穩著。
“黑龍王,”肖自在道,感受著那種氣的變化,“快到了嗎。”
“老夫感應,”黑龍王道,“快了,主人,前面那些山裡,有甚麼,老夫感應到了,那種在那裡放著的氣,近了。”
小平安的步子,放慢了,那種放慢,不是停,是把每一步,走得更穩,更仔細,那種放慢,是感應到了前面,謹慎,那種放慢。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官道盡頭,那條路,變成了一條小路,不寬,只能一個人走,往那片矮山裡,伸進去,那種小路。
小路兩邊,那種草,長得不高,但密,草裡,偶爾有石頭,大的,就那樣,在草裡,在,不管人走不走,就在那裡。
“黑龍王,”肖自在道,走進那條小路,“你感應著,隨時說。”
“老夫在,”黑龍王道,那種從容裡,把感知,鋪在前面那片山的方向,細細的,感應著,慢慢地,感應著。
走了約摸一炷香時間,那條小路,在一個地方,分了叉,一條往左,一條往右,兩條路,各往一個方向,各走各的。
小平安在那個岔路口,停了,那種停,是感應兩邊,各感應了一下,停在那裡,沒有往哪一邊走,那種停。
“黑龍王,”肖自在道,也停下來,在那個岔路口,感受了一下,“哪邊。”
“左邊,”黑龍王道,不遲疑,把感知,往左邊那條路送了一點,“那種氣,從左邊來,更近,是左邊。”
小平安感應了一下,那條尾巴,往左邊,輕輕偏了一下,確認了,往左,走,那種走。
走了沒多久,那條小路,又窄了一點,兩邊的草,長到了路上,踩著走,那種草,在腳下,柔軟,有彈性,踩著,那種感覺。
然後,拐過一個彎,豁然,開了。
不是那種大的開,是那種,被山和草包著的,小的,開,一塊地,平的,被三面的矮山,圍著,中間那塊,平。
那塊平的地上,劍,插在那裡,一把一把,各自插著,不是那種整齊的排列,是那種,各自找了一個地方,插進去,各自在,那種插著。
肖自在站在那個地方的邊上,把那種感知,往裡,輕輕探了一下,那種探,不急,就是探了一下,感受著。
那種氣,立刻,就感應到了,是那種,顧鳴說的,那種,還有甚麼,在裡面,活著,的那種氣。
那種氣,不是那種凜冽的劍氣,不是那種刀刃的氣,是那種,走進了極深處之後,留下來的,沉的,往裡走的,氣。
“黑龍王,”肖自在道,聲音極低,“你感應一下,這裡,有多少把。”
黑龍王沉默了一會兒,把感知,往那塊地上,慢慢鋪過去,一把一把,感應著,沉默了很長時間,那種沉默。
“主人,”他道,“老夫感應到了,這裡,有七十二把,每一把,都在那裡,都有那種,走進極深處之後留下的,氣。”
“七十二把,”肖自在道,把這個數字,在心裡,放了一放,感受那種,七十二個走進了極深處的存在,把各自的,留在這裡,那種重量。
那種重量,是那種,一件事乘以七十二,但不是簡單的乘法,是那種,七十二件,各自在那裡,各自的重量,匯在一處,的那種重量。
林語站在他旁邊,把那雙眼睛,往那些劍,看了一眼,那種看,是那種,感受著,把感受到的,放在心裡,那種看。
“走進去,”她道,那種說法,極簡,就是這幾個字,把方向,給了出來。
“嗯,”肖自在道,把步子,往那塊地上,邁進去,那種邁,不快,把每一步,都走穩了,往裡,走。
走進了那塊地,那種氣,比邊上,更重了,是那種,被三面的山,把這裡包著,氣,聚在裡面,往裡走,那種重。
小平安跟在後面,那種跟,不是緊緊的跟,是隔了一段距離,跟著,那種距離,是它感應到了這裡的氣,留出來的那種距離。
第一把劍,就在邊上,插在那裡,劍柄,朝上,那種插法,不是隨意的,是那種,認真地選了這個方向,插進去,的那種插法。
肖自在在那把劍旁邊,停了一下,把感知,輕輕往那把劍上,覆了一層,感應了一下,那種感應,慢,認真,慢慢地,感應。
那種氣,從那把劍裡,傳出來,是那種,走進了極深處之後,留下的,沉的,往裡走的,氣,在那把劍裡,在,已經在那裡放了很久了。
“黑龍王,”他道,“這把劍,在這裡,多少年了。”
黑龍王沉默了一會兒,感應了,“老夫感應到的,是那種,很久了,不是十幾年,是那種,幾十年,甚至,更久,老夫感應不出準確的,但那種,很久,是真實的。”
“幾十年,”肖自在道,把這個,在心裡放了一放,感受那種,一把劍,在這裡,放了幾十年,那種重量。
那種重量,是那種,一把劍,代替了一個人,在這裡,放著,放了幾十年,那種,重量。
往裡走,第二把,第三把,每一把,肖自在都在旁邊,停了一下,把感知,輕輕覆上去,感應了一下,那種感應。
每一把劍,那種氣,各不相同,是那種,走進極深處的方式,各不相同,留下來的氣,也各不相同,但那種,走進了極深處之後,才有的那種深,是一樣的,都有那種深。
走到了那塊地的中間,肖自在停下來,把感知,往四面,鋪了一層,感受著這裡全部的氣。
“黑龍王,”他道,“你感受到了嗎,這裡,七十二把,各自不同,但那種深,是一樣的,你感受到了嗎。”
“感受到了,”黑龍王道,那種從容裡,今天,在這裡感受到的,是那種,極重的,各自不同但是同一件事,的重量,“主人,老夫感受到了,各不相同,那種深,是一樣的。”
“那件極古老的存在,就在這裡,在這七十二把劍裡,各自在,”他道,“七十二把,七十二個走進極深處的人,把各自走進去的那種,留在了這裡。”
“七十二個,”肖自在道,把這個,壓著,感受那種重量,然後,在那塊地的中間,慢慢地,坐下來。
那種坐,不是那種,要停下來的坐,是那種,把自己,安頓在這裡,讓感知,在這裡,好好鋪開,感受這裡,那種坐。
林語在旁邊,找了一塊地方,也坐下了,那種坐,是那種,感應到了肖自在要在這裡待一會兒,自己也坐下,那種坐。
小平安走到肖自在旁邊,在他旁邊,盤下去,那條尾巴,搭著,那雙眼睛,把那些劍,一把一把,睜著,感應著。
那塊地上,那七十二把劍,各自插在那裡,那種各自在那裡,不是隨意的,是那種,每一把,都在它該在的地方,那種,各自在。
“黑龍王,”肖自在道,坐在那裡,把創世神格的感知,輕輕往四面,鋪了一層,“你幫我,把這裡,每一把劍,的那種氣,一把一把,感應一遍,告訴我,你感應到的。”
“老夫來,”黑龍王道,那種從容裡,把感知,往那七十二把劍上,一把一把,慢慢鋪過去,那種鋪,是那種,認真的,一把一把,不跳過,不急,慢慢地,鋪過去,感應。
那塊地上,那種氣,安靜地,在那裡,不因為有人來了,就變了,就是那樣,在那裡,那種在。
風,從那三面的山上,下來,吹過那塊地,把那些劍,輕輕地,吹了一下,那種吹,極輕,劍,紋絲不動,就是那樣,在,那種穩。
“黑龍王,”肖自在道,等了一會兒,“你感應到了嗎,第一把,你說。”
“老夫來,”黑龍王道,從第一把開始,把感應到的,慢慢說出來,“第一把,那種氣,是那種,走劍路走到了極深處,在那種極深處,感受到了那件事,然後,把那種感受,留在劍裡,放在這裡,那種氣。”
“走劍路,”肖自在道,把這個,記在心裡。
“第二把,”黑龍王道,“那種氣,不是走劍路的,是那種,在山裡修煉,走了很久,走到了一個地方,感受到了,那種氣,和走劍路的,不一樣,但那種,走進去了之後的深,是一樣的。”
“在山裡修煉,”肖自在道,記在心裡,“繼續說。”
黑龍王一把一把地,把感應到的,說出來,肖自在一件一件,記著,那種記,是那種,每一把,都是一個存在走進去之後,留下來的東西,每一把,都不一樣,但都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