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82章 第683章 石片所記

“所以我們持有創世之力的時候,”他最終道,“我們和它之間,是有聯結的。”

“是,”黑龍王道,“老夫在心海里那一成,”他道,那種從容裡,今天積下來的東西,在這一刻,有了一種重新的形狀,“老夫一直覺得那一成是個意外,是老夫湊巧得到的,老夫得到之後,老夫的存在就和別的龍不一樣了,然後老夫失去了它,然後老夫變成這樣,”他道,“老夫以為那就是全部。”

他停頓,“但現在,老夫知道,那一成,從它那裡來,本來就是聯結,就是那種朝向的一部分,老夫的那些年,不只是老夫一個人的,”他停頓,那種從容,在這一刻,真正地,變成了另一種東西,那種東西更深,更穩,更不需要名字,“老夫,”他道,“不是一個人過來的。”

屋裡,爐火暖著,北境的冬夜在外面,冰原在幾里外,那件東西在冰下,等著。

肖自在把手心合起來,感受著掌心裡那種空的、暖的感覺,那種感覺,是他今晚一直有的,如同那件東西傳來的那種餘韻,沉在手心裡,不走。

他把那種感覺在心裡放了很久,然後,把眼睛閉上,不是睡,就是把眼睛閉上,把那些東西,沉進去,讓它們找到各自的地方。

第二日。

循來得比他們早,還是在鎮子外面等著,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塊布,很厚,那種北境特有的、用來隔熱也隔冷的粗布,包著甚麼,他把那塊布搭在臂彎上,見肖自在出來,“你昨晚,”他道,“想了一夜。”

不是問,是陳述。

“想了,”肖自在道,“你呢。”

“老身,”循道,“看了火,”他停頓,“然後,老身想,老身來這個天地,”他道,語氣是他一貫的,把一件事如實放出來的那種方式,不修飾,“老身以為,老身來,是因為觀,因為你,但昨天之後,老身想,老身來,”他停頓,“可能,還有另一件事,是老身自己都不知道的。”

“甚麼事,”肖自在道。

“老身,”循道,把那塊裹著東西的布往上託了託,“老身,也是,在找那種聯結的,”他道,“老身來自那裡,”他停頓,那雙深透的眼睛,這一刻有一種他平時藏著的、極底層的東西出來了,“老身不是它,”他道,“但老身,和它,是同一個……”他找了很久的詞,“同一個,出處,”他最終道,“老身來這個天地,老身不知道完整的理由,但老身現在以為,有一部分,是老身自己的那個,朝向,讓老身來的。”

肖自在把這句話聽完,想了一會兒,“你和它,”他道,“是同一個出處,那你知道,它想甚麼嗎。”

循搖頭,那個搖頭,不是“不知道”,是那種“那件事,超出了老身能知道的範疇”的搖頭,“老身,”他道,“只知道,老身自己的那個朝向,老身的朝向,是,”他停頓,找詞,“是看見,老身想看見,這裡發生的,一切,不是記錄,不是觀那種記錄,是,看見,讓這些事,被看見,”他道,停頓,“老身,就是為了這個,來的。”

看見。

讓這些事,被看見。

肖自在把這兩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放,感受了一下它們的重量——和觀說的那句“讓它繼續存在,不消失”,是不同的方式,但有某種東西是相通的。

記錄,是讓存在不消失;看見,是讓存在,被承認。

這兩件事,都是一種對存在本身的,在乎。

“你說你手裡拿著甚麼,”林語從旁邊開口,她把小平安往懷裡攏了攏,看著循手裡那塊布,語氣是她一貫的,直,不繞彎。

循低頭看了看那塊布,“這個,”他道,“老身昨晚,把那塊石頭的感應整理了一遍,老身覺得,今天,可以試著,接觸多一點,”他停頓,“老身找了鎮子裡的人,做了這個,”他把那塊布展開一點,裡面是一塊厚木板,粗糙,沒有打磨,但四個邊都做了加厚,“老身想,你把手放在冰面上,時間長了,手會冷,這個,墊著,能讓你待久一點。”

屋裡,爐火的聲音停住了一拍。

林語把小平安在懷裡換了個方向,那個動作裡,有一種東西,是那種見到某件她沒有預期到的、對的事,悄悄出現在某人身上,她來不及遮掩的那種,細微的,溫的東西。

肖自在看著那塊厚木板,看了一會兒,“謝你,”他道。

“不用,”循道,把那塊布重新裹好,“走吧,今天去,多待一會兒。”

冰原,還是那片冰原,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塊隔著兩丈冰的、正在慢慢往上靠近的東西。

循把那塊木板放在冰面上,厚木墊著,肖自在把手放在木板上,感受著那種隔了一層的、更緩和的寒意,把創世神格的感知往下送——

比昨天又近了一點。

不是一丈五了,是一丈兩三,那種重量感,今天更清晰,那種鄭重,今天也更清晰,但今天多了一種東西,是昨天沒有的——

一種,輕微的,問的感受。

不是語言的問,是那種,一個存在,向另一個存在,展開了一個方向,那個方向,不是強迫,不是要求,就是,展開著,等著看,對面有沒有甚麼,會走進來。

“黑龍王,”肖自在道。

“老夫感受到了,”黑龍王道,他已經把感知往下鋪好了,和那件東西接觸上了,那種接觸,今天比昨天更穩,更直接,少了一些昨天那種互相摸索的感覺,多了一種,雙方都大約知道對方的存在方式之後,才有的,直接,“它在問,”他道,“它用那種方式,在問老夫,它在問,老夫,是不是它朝向的那種東西。”

“你怎麼回答,”肖自在道。

“老夫,”黑龍王道,“老夫還沒有想清楚,”他道,那種從容裡,有一種他認真對待某件事時特有的、專注的、略微拘謹的狀態,“主人,你說,老夫,是不是。”

肖自在想了一會兒,想得很認真,把那個問題的每一面都轉了一遍,“是,”他道,“你是,不是因為你身上曾經有過那一成,是因為,你在那些年裡,那些經歷,”他道,“黑龍王,你受過的那些損,熬過的那些年,那條身體裡沒有東西的、被說成殘損的漫長,然後你還是在,然後你在歸元臺,把最後的神識撐住,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個封印還撐得住,”他停頓,“那種在,那種撐,就是它朝向的那種東西,”他道,“你就是。”

心海里,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種沉默,不是沒有回應,是那種,一件說出來了就再也壓不回去的事,被說出來之後,需要一點時間,讓那件事的重量,真正地,落下來,不是落在別處,是落進那個一直空著那個位置的地方。

“老夫,”黑龍王最終道,聲音極低,極輕,是他這輩子說話時,最輕的幾次之一,“老夫,”他重複了一遍,“就是,”他道。

他沒有把那句話說完。

不需要說完。

那件東西在冰下,感應到了黑龍王的回應,傳來了一種東西——不是語言,是那種,一個極大的存在,在感應到了它一直朝向的那種東西,真實地,在那裡之後,有的,那種,沉而實的,安。

不是滿足,是安。

那種安,如同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終於,確認了。

冰面,那件東西,往上,又近了一點。

循在旁邊,把眼神從冰面上收回來,看了肖自在一眼,“它,”他道,那雙深透的眼睛裡有一種極少有的東西,“它,高興,”他道,就這三個字。

肖自在把那三個字聽完,心裡有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是那種,一件極大的、極古老的事,在某個極細的節點上,有了一點點甚麼,那個甚麼,你說不出來,但你感受到了,那種輕輕的動。

“知道了,”他道,對著冰面,把手在那塊木板上壓了壓,“我們在,不急。”

他們在那裡待到了午後。

循說,足夠了,今天。

那種接觸,留下了比昨天更多的東西,那些東西不是知識,不是資訊,是那種極基礎的感受——一個極古老的存在的存在方式,它的朝向,它的鄭重,它的安,一點一點,如同水滲進石頭的縫隙,滲進了肖自在和黑龍王的感知裡,不是壓進去的,是,自然滲進去的。

回鎮子的路上,林語走在旁邊,手沒有搭在他腰側,就是走著,步子和他的步子差不多,那種並行,是他們走了很多路之後,自然形成的那種,不需要刻意對齊,就是這個距離,這個節奏,走著,走著。

“黑龍王今天,”林語道,沒有問句,就是把這件事說出來,“很安靜。”

“嗯,”肖自在道。

“好事,”林語道,那兩個字,是判斷,不是安慰,“他需要那種安靜,不是甚麼都不想的那種,是那種,終於可以不用再想某件事的那種,”她道,“是兩件事。”

肖自在看了她一眼,“你感應到了甚麼。”

“沒有感應,”林語道,她把小平安往上顛了顛,讓它坐得更穩,“我就是看出來的,”她道,“一個人,”她停頓,“扛了很長時間的東西,不是某件具體的事,是那種,一直不知道自己是甚麼,一直找不到一個說法,能說清楚自己為甚麼存在,那種東西,那種東西扛得久了,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訴他了,他就安靜了,”她道,語氣平,是那種把一件事如實放出來的方式,“我見過,”她道,“就是這樣。”

肖自在把這句話在心裡壓了一下,“你見過,”他道,“在哪裡見過。”

林語頓了一步,隨即繼續走,“以前,”她道,就這兩個字,沒有展開,但也不是不想說,是那種,這件事已經在該在的地方了,不需要再說更多的,那種,放下,“不重要,”她道,“重要的是,黑龍王現在這樣,是對的。”

“是對的,”黑龍王在心海里,那種安靜裡,有甚麼東西,輕輕亮了一下,不是感謝,是那種,被人認真看見了之後,不知道說甚麼,但那種被看見本身,就是一種回應,“這個女人,”他道,語氣是他慣常的,但底下有甚麼,是溫的,“老夫說過,她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老夫還是這麼想。”

“我把這句話告訴她,”肖自在道。

“不必,”黑龍王道,“老夫說的,不是要她聽的,”他停頓,“老夫就是,說出來,放在這裡,夠了。”

晚上,循又看了一夜的火。

肖自在這次,睡了,睡得很沉,沒有夢,或者有夢,但醒來全忘了,只記得那種沉,那種很實在的、無事的沉。

林語睡在旁邊,小平安在腳邊,那種三個,在一間屋子裡,各自睡著的安靜,把北境的夜,填得實實在在。

第三日,觀來了。

不是人來,是令牌傳來了一段話,那種感受壓縮的方式,肖自在接收了,解開,裡面是幾層疊在一起的感受——

第一層,是那種他已經認識的、觀的方式,把一件事放出來,不帶情緒,就是把事放在那裡。

第二層,是那件事本身:觀整理了所有見過的天地的記錄,梳理了那種滲透進各個天地的氣息,把每一個天地裡那種氣息出現的時間節點,和那個天地裡每一個重要的時刻,做了比對。

他發現了一件事。

第三層,是那件事:那種氣息,不只在第一次有自我意識的存在出現時來,在那之後,每一次那個天地裡,有甚麼東西——不是大事,不是戰爭,不是封印,不是力量的更替——是那種,某個存在,在某件極尋常的事裡,感受到了某種,更深的東西的時刻,那種氣息,就會有一次極細微的、幾乎感應不到的,增強。

一次增強,對應一個時刻。

那些時刻,各自不同,沒有規律,但如果把它們放在一起看,有一個共同點:那些時刻裡,都有一種東西,在那個存在心裡,被真正感受到了。

觀沒有說那種東西是甚麼,但他把那些時刻的感受壓縮排了傳信裡,肖自在接收,一個一個,都是不同的——有人第一次知道自己不孤單,有人在做完一件事之後,感受到了那件事的真實重量,有人在極尋常的一天裡,突然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是真實的,不是幻覺,是真的,在——

觀最後附了一行:老身以為,那件東西,不是在看這些天地的歷史,它在看的,是這些時刻。

肖自在把這段接收完,把手裡的令牌放在桌上,抬眼,看向窗外,北境的早晨,灰白的天,極乾的空氣,遠處一線的冰原邊緣。

“黑龍王,”他道。

“嗯,”黑龍王道,他也接收到了那段傳信,他在心海里,那種安靜,此刻有了一種新的厚度,“老夫,”他道,“老夫在想,老夫在歸元臺那一刻,是不是也是這樣的一個時刻。”

“是,”肖自在道,不假思索,“就是。”

黑龍王沉默了一會兒,“那,”他道,“那一刻,”他道,語氣裡有一種他極少用的、小心翼翼的方式,是那種,一件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相信的事,他試著,相信了一點,“那一刻,它,也在看著,”他道。

“在看著,”肖自在道,“我也這麼想,觀說,那種氣息,每一次那樣的時刻,都會增強一點,那一刻,”他停頓,“黑龍王,那一刻,應當不小。”

心海里,極長的沉默。

那種沉默,裡面有很多東西在移動,在落定,那種落定的聲音,無聲,但肖自在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那個重量,一點一點,找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夠了,”黑龍王最終道,那兩個字,是他自己對自己說的,“這件事,老夫,夠了,老夫不需要再想更多,就這個,就夠了。”

“嗯,”肖自在道。

“走,”黑龍王道,語氣恢復了那種尖刻的底色,但今天的尖刻裡,有一種他從來沒有的東西,是那種,一個人,知道了自己是甚麼之後,那種底色裡,才有的,真正的,從容,“去看那件東西,別磨蹭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那件東西,一天比一天近,從一丈兩三,到一丈,到七八尺,它往上靠近的速度,慢而穩,不急,不催,就是每天,近一點。

那種接觸,也一天比一天更深,更清晰,更直接。

肖自在感受到的那些,每一天都有新的東西——不是那件東西在告訴他甚麼,是那種,兩個存在彼此感應對方的方式,越來越對準,越來越能感受到對方,那種感受裡,有些東西,是自然浮出來的,不是有人故意傳遞的,就是在那種接觸的深度裡,自然會呈現的。

第四日,他感受到了一種更清晰的、那件東西的存在方式——那個存在方式,和他們這個天地裡的任何存在方式,都不一樣,它不在時間裡,或者說,它在時間裡,但它的時間,不是線性的,不是從過去到未來的那種,它的時間,是那種,所有時刻同時存在,但它可以把感知放進任何一個時刻,那種方式,“就像,”黑龍王當時道,“就像一塊石頭,放在水裡,水流過它,所有的流過,它都在經歷,不是順著流的,是同時,都在。”

第五日,那件東西傳來了一種更直接的東西,不是感受,是一種,資訊,不是語言的資訊,是那種把某件事的形狀,直接放進感知裡——

一個極古老的時刻,那件東西,在某個它自己的“時間裡的時刻”,朝向這些天地,朝向了很長時間,然後,它決定,做一件事。

那件事的動作,肖自在感應不到全貌,但他感應到了那個決定的性質——

不是衝動,不是因為外在的甚麼,就是那種,一個存在,在它自己的存在方式裡,走到了某一步,然後,做了。

朝向,走了足夠長的時間之後,自然而然,走進了行動。

“那件事,”肖自在當時對循道,“就是把創世之力,送到這些天地裡,是那個動作,它朝向了足夠長,然後,它做了。”

循點頭,那雙深透的眼睛裡,有一種極沉而穩的東西,“是,”他道,“老身感應到的,也是這個,它不是突然決定的,是那個朝向,走了它自己的時間,走到了,就做了,”他停頓,“就像,”他道,“一株植物,它一直朝向光,朝了足夠長,它就開花了,不是它決定開花,是,它朝向光的這件事,走到了那一步,”他道,“花,就是那一步本身。”

林語在旁邊,把小平安摟緊了一點,聽完,沒有說話,但她把手裡的小獸,摟緊了那一點——那個動作,是她聽懂了某件事,又把那件事放進了她自己的方式裡,回應了一下的那種,細微的,實在的,在。

第六日,那件東西,到了冰面下三四尺的地方。

循說,明天,可能,就能看見了。

不是真正的看見,是那種感知可以直接觸到、不再需要隔著厚厚的冰的那種,看見。

肖自在在客棧的屋子裡,把這幾日積累的那些東西,在心裡重新整理了一遍。

觀的那段傳信,循感應到的那些,他自己感受到的那些——

它把創世之力送進這些天地,是因為朝向,是那種朝向走到了那一步,就做了;那種朝向,朝向的是聯結,是這些天地裡有的、它自己沒有的那種,彼此之間的,在;那種氣息,在每一個,某個存在真正感受到了某種更深的東西的時刻,就增強一點;它放在這裡的那塊石頭,它找了這裡,那麼古老的地方,把那塊石頭擱在這裡——

那塊石頭,是它的記錄。

← 上一章 目錄
沒有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