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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第682章 落定

黑龍王在心海里,極安靜,那種安靜,是今天積累了太多,需要沉一沉的安靜,主人,他道,就這兩個字,沒有後續,就是說了聲,在。

肖自在應,也就這一個字。

兩個字,一個字,說完,就夠了。

北境的清晨,寒氣開始慢慢讓路,日頭升高了一點,把冰面的光澤變成了一種更白、更直的亮,把四周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每一塊冰的紋路,每一粒冰霜,每一道被風在冰面上刻下的、極細的,軌跡。

回到鎮子,已經是午前。

客棧掌櫃見他們進來,沒有多問,把爐子裡的火撥旺了一些,端了三碗熱湯出來放在桌上,說了句喝了暖暖,就去忙別的了。

肖自在坐下,把手捧著碗,感受著那種從碗底傳來的熱,一點一點,把手心裡還殘留著的、來自冰面的涼意,驅出去。

林語坐在他旁邊,先把小平安的那份餵了。那小獸今天比往常更安靜,把湯喝完了,沒有亂動,就在林語腳邊盤著,把尾巴繞緊,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消化某種不是食物的東西。

循坐在角落,沒有要湯,只是把兩隻手放在桌上,看著桌面,那種看法,是他消化某件事時特有的,深的,往裡走的,不急著出來。

黑龍王,肖自在在心裡道。

老夫在,黑龍王應,聲音比昨天更低,但不是消沉,是那種把很多東西都壓進去之後、沉到了很深處的,在。主人,老夫需要一點時間,他道,不是出了甚麼問題,他補充,就是,需要把今天感受到的,慢慢放進去。

肖自在道,不急,慢慢放。

黑龍王應,重新沉下去了。

那天下午,沒有再去冰原。

肖自在在鎮子裡走了一圈,厚石牆的房子,炊煙,偶爾一兩個北境人從旁邊經過,對他點點頭,繼續走自己的路。

他在鎮子邊緣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朝著冰原的方向。那片白在遠處,安靜地待著,在午後的日光裡,比清晨多了一點鈍的亮,不刺眼,是那種把所有東西都壓得很實的亮。

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回頭,就知道是誰,那種極輕的、不留印記的走法,只有循。

循在他旁邊停下來,沒有坐,就站著,也朝著冰原的方向看,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在想甚麼,肖自在道。

循想了一下,老身在想,那件東西,他道,它傳來那種感受——那種獨自在的感受,他停頓,老身,也有過。

肖自在沒有立刻說話,讓那句話在空氣裡放一放。

你在外面,一個人,他道。

不是孤獨,循道,重複了那件東西傳來的那種區分,那是老身本來的存在方式,就是一個,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有甚麼不對,他停頓,老身就是這樣的,直到,他停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老身走進這個天地。

然後不一樣了,肖自在道。

然後不一樣了,循道,語氣裡有一種他極少有的、不加任何修飾的直接,老身不知道,這個天地裡有這種東西,他道,有爐火,有吃飯,有那條老龍,有你們。

他停了一下。

老身以為,所有天地都是老身在外面看的那種,是一種存在的狀態,他道,但這裡,是在發生的。

他用了他昨晚說的那個詞——在發生的。

所以你留下來了,不只是為了那塊石頭,肖自在道。

循沉默了一會兒,老身來,是為了那條老龍,是為了那件事,他道,但老身留到現在,他道,那雙深透的眼睛,在這一刻,有一種他平時藏著的、極底層的東西,輕輕地,往外透了一點,是因為,老身,不想走了,他道。

不是永遠,老身知道老身會走,老身有老身要做的事,他道,但,現在,不想。

那句話說完,他像是意識到了自己說了甚麼,把那雙眼睛重新收住了,但那一點透出來的東西,已經在那裡了,沒有完全收回去。

你說的那些事,老身要做的事,是甚麼,肖自在道,語氣極平,沒有把那句話接得太重。

記錄,循道。

那個詞說出來,和他此前說的任何詞都略有不同,有一種他把某件從來屬於他的事,在某個不常有的、開放的時刻,說出來了的感覺。

老身來這個天地,也在記錄,他道,老身記的,和觀不同,他道,觀記的是發生的事,老身記的,是,他想了很久,是那些存在,在發生這些事的時候,是甚麼感覺。

感受,肖自在道。

感受,循道,老身來這裡,一直在記,他道,昨晚那一夜火,老身記了,今天那件東西傳來的那種鄭重,老身記了,他道,那條老龍說老夫不孤單的時候,他道,停頓了極長時間,老身記了,記得很清楚。

肖自在把這段話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風從北邊來了一點,不大,把冰原上一層極薄的雪粉掃起來,飄了一段,落下去,消失在白色裡。

他道。

循應。

你記下來的那些,最後去哪裡,他道。

循想了很久,老身不知道,他道,老身記,是因為,他停頓,老身覺得,這些不應該消失,一件發生過的事,一種感受過的感受,它們應該在某個地方,還在,他道,所以老身記,他停頓,至於記下來之後,老身沒有想太多。

和觀說的,讓它繼續存在,不消失,是同一件事,肖自在道。

循聽了,沉默了一會兒,那種沉默,是一種被說準了之後、不需要再說甚麼的沉默,他最終道,就這一個字。

兩人在石頭旁邊,一坐一站,朝著那片白,甚麼都沒有說,又甚麼都說了。

傍晚,黑龍王開口了。

肖自在在屋裡坐著,把當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黑龍王忽然從那種深處的安靜裡,浮了上來。

主人,他道,聲音比白天更穩了,那種滿了之後壓著的東西,好像在那幾個小時裡,慢慢找到了該在的位置,老夫想通了一件事。

肖自在道。

那件東西認出老夫,老夫一直在想,它認出的是甚麼,他道,是老夫身上的創世之力,是那一成曾經在老夫身上待過的痕跡,他道,還是,老夫這個,老夫。

你現在怎麼想,肖自在道。

老夫覺得,都是,他道,它認出了創世之力,也認出了,他停頓,那一成在老夫身上待了那些年,留下來的,他道,那些年裡老夫經歷的東西,都在那一成裡,歸位的時候,一起帶回來了,他道,所以那件東西,認出的,是老夫那些年,不只是力量,是老夫,那些年,活過的。

爐火還在,把屋子都烘著,窗外北境的夜深了,但屋裡是暖的。

黑龍王,肖自在道。

黑龍王應。

那些年,你覺得,過得怎麼樣,他道。

黑龍王沉默了一會兒,那種沉默,不是在想,是在感受,是在把某件他消化了很久的事,此刻,如實地放出來——

糊塗,他道,大多數時候,糊塗,記不清,也分不太清楚,他道,但,有些東西,老夫記得,不是清晰的記憶,是那種印在更深處的東西,他道,比如,那種溫,老夫一直記得那種溫。

歸元臺那裡感受到的,肖自在道。

黑龍王道,老夫那些年,神識殘損,甚麼都模糊,但那種溫,老夫沒有忘過,他停頓,所以老夫遇見你的時候,感受到了,就沒有走。

肖自在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很久。

不是湊巧,他道。

不是湊巧,黑龍王道,語氣裡有一種他此前不肯承認、但現在認了的東西,是老夫,認出了。

屋裡,林語在另一側,把小平安從地上抱起來,放在腿上,低頭做她的事,沒有說話,燈把她的側臉照出一道安靜的輪廓。

肖自在看了她一眼,感受著這間屋子,感受著心海里黑龍王那種,滿了、穩了、落定了的狀態。

明天,再去一次,我想問它一件事,他道。

甚麼事,黑龍王道。

還沒想好怎麼問,讓我想一晚上,肖自在道。

黑龍王道,老夫也想問它一件事,讓老夫也想一晚上。

好,各自想,明天再說,肖自在道。

爐火噼啪了一聲,一塊木頭燃透了,往下落了一點,隨即重新穩住,火苗沒有滅,重新燒穩了,繼續。

夜裡,肖自在睡前,把那個問題在心裡過了很久。

他想問那件東西——不是關於創世之力,不是關於來處,那些,已經在這幾天裡,一點一點地,感受清楚了。

他想問的,是另一件事。

是那種獨自在,是那種朝向,是那種鄭重——那件東西在那種存在方式裡,把某個部分送到了這裡,它朝向這些天地,它在某種程度上認領了,知道它所朝向的那些,在那裡,活著。

他想問的是:知道,對它來說,是一種甚麼感覺。

不是答案,不是解釋,就是,知道,對它,是甚麼。

他把這個問題想了很久,直到夜深了,窗外的風又起了一點,把掛在房簷上的甚麼東西,輕輕碰了一聲,碰了,停了,再碰,再停。

他把眼睛閉上,那個問題放在那裡,沒有收,就那樣放著,等明天,帶到冰原去。等它傳來的,不管是甚麼,都接著。

第三日清晨,風徹底停了。

是那種北境偶爾有的、完全無風的清晨,那種安靜,比有風時還要安靜,如同那片冰原,把周圍所有的動靜都壓了下去,把這一片地方,變成了一個極安靜的、可以認真感受的,場。

循在門口等。今天他的神情,和前兩天都不同,多了一種肖自在說不太準是甚麼的東西——不是期待,也不是緊張,是那種,某件他在意的事,今天要有一個甚麼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在。

準備好了?肖自在道。

循道,簡短。然後他抬起眼,看了肖自在一眼,那一眼裡,有一件事,他沒有說,但肖自在感受到了——

循,也有一件事,想問它。

三人往冰原走,林語把小平安揣在懷裡,小平安今天沒有東張西望,就是把頭搭在林語的袖口,眼睛朝前,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它在某件大事面前、本能調動起來的,安靜的專注。

踏上冰面,那種超出所有參照系的古老,比頭兩天又近了一些。不到一丈半了。

黑龍王,肖自在在心裡道。

老夫感受到了,黑龍王道,聲音裡,今天有一種他昨晚消化了一夜之後,重新浮上來的、比頭兩天都更清醒的狀態,主人,老夫想好了,老夫要問它的事。

等到了,一起,肖自在道。

黑龍王道。

三人走到那個位置,循蹲下來,把手貼在冰面上,確認了一下,比昨天更近,他道,今天,它,準備好了。

肖自在把手放在冰面上,把創世神格的核心,輕輕展開,讓黑龍王的感知,透過那個面,往下推——

觸到了,比前兩天都更快,那種重量感,那種古老,此刻清晰到了一種他前兩天都沒有過的程度,不是更大了,是更清晰了,如同原本隔著霧看一件東西,今天那層霧,薄了很多。

那件東西,在那裡,感受著他們。

肖自在把那個問題,沒有用語言,就是把那種想問的感受,直接放進去——

知道,對你來說,是甚麼感覺。

沉默。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那種傳來的感受,今天,和前兩天都不同——

不是那種鄭重,不是那種認出,是一種,更簡單的,更輕的,如同一件東西,被放在了陽光下,它不需要做甚麼,只是,被照著,就夠了——

那種感覺,就是那個答案。

被知道,就是那種感覺。甚麼都不需要做,只是,被知道,就夠了。

肖自在把那種感受在心裡放著,放了很久,感受著那種輕,那種簡單,那種極大的存在,給出的,極簡單的答案——

被知道,就夠了。

黑龍王,他在心裡道,很輕。

老夫感受到了,黑龍王道,他的聲音,在這一刻,是這幾天裡,最輕的一次,那種輕,不是小,是那種,某件很重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地方,放下去了,放下去的那一刻,不需要重,只需要,輕。

主人,老夫的那件事,老夫也問了。

問的是甚麼,肖自在道。

老夫問它,老夫那些年,它,知道嗎,黑龍王道,停頓了一下。

它怎麼說,肖自在道。

它傳來的,黑龍王道,聲音裡,有一種肖自在此前從來沒有在他身上聽見過的東西,那種東西,他想了一下,找到了那個詞——

釋然。

它傳來的,就是那種感受,他道,被知道,就夠了。

冰面下,那件東西,在那裡,穩穩地,如同它來到這裡之前,在那個地方等了多少年,此刻,還是那麼穩,但是,多了一種東西——那種東西,也沒有名字,但肖自在感受到了——

是那種,有甚麼,被接住了的,滿足。

循在旁邊,把他的那件事,也悄悄問了,沒有說出來,就是把感受傳過去,等了一會兒,感受回來了。

循沒有說那個回來的感受是甚麼,就是把眼睛閉上,停了一息,重新睜開,那雙深透的眼睛裡,有一種他此前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安。就是那個字,安。

冰原上,三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一個蹲著,把手或者感知,放在那塊冰上,和那件東西,各自說了各自的事,各自,接了各自的答案。

太陽昇上來了,把冰面照得更亮,那種亮,不刺眼,是那種把所有東西都照清楚了,然後安安靜靜地,就是照著的,亮。

清楚,在,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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