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通道心深處的質疑,一旦破土,便如決堤狂潮,肆無忌憚地瘋狂氾濫。
瞬間沖垮了,獨孤信千餘年的堅守。
大陣之外,黃泉之海徹底陷入癲狂,漆黑的浪濤掀起數十萬丈之高,瘋狂砸向虛空,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彷彿天地在哀鳴。
十萬上古破界舟殘骸劇烈顫抖,斑駁的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原本明亮的陣眼符文一盞接一盞黯淡下去。
空間裂隙中湧出的幽冥之力變得狂暴而混亂,如一頭頭失控的兇獸,在萬鬼噬淵之中橫衝直撞。
整片天地,都在隨著獨孤信的道心動盪而崩塌。
大陣之內,液態幽冥之力瘋狂翻湧,法則絲線亂作一團,不斷切割著虛空,發出噼啪的炸裂之聲。
獨孤信周身衣袍被狂暴道力撐得劇烈鼓盪,面板之下青筋暴起,一道道血線從毛孔滲出,觸目驚心。
獨孤信死死咬緊牙關,以僅剩的一絲清明,強行鎮壓著體內四處衝撞、即將暴走的道力。
獨孤信依舊盤膝端坐,脊背挺得筆直。
可此刻,他的內心早已天翻地覆。
雙目緊閉,神魂內視,獨孤信在向自己,向大道,發出最痛苦、最絕望的捫心自問。
“我一生披荊斬棘,苦修千餘年,參悟五行、因果、生死、空間、時間、命運、雷霆、陰陽……數十種大道。”
“每一種都嘔心瀝血,修至中成境界。可這些大道於我而言,究竟是甚麼?”
“是臣子?是附庸?是必須被我主宰、被我掌控、被我驅使的工具?”
“它們之間,是主從之分?是主宰與被主宰的關係嗎?”
一個又一個問題,如重錘,狠狠砸在獨孤信的道心之上。
“還是……它們本就平等並列,無尊無卑,無主無次,自然共生?”
“亦或是……本就彼此依存,相互轉化,生死交替,往復輪迴?”
無數念頭在獨孤信識海中瘋狂碰撞、交織、炸裂。
原本混沌的思緒,在這一刻竟詭異般地清晰起來。
獨孤信猛地驚醒!
自己當年縱橫逸雲、威震冥界的無上神通——萬道歸流。
看似冠絕古今,融萬道於一身,威力無窮。
可究其本質,依舊是以主宰意志為鋼索,強行將諸般大道捆縛、糅合、疊加。
以力壓服,以勢統御,讓萬道被迫臣服,為己所用。
這種方式,在入道境之下,足以碾壓同代,稱雄一方。
可想要踏入道宗,想要與道合一,這非但不是依仗,反而成了最致命、最無法掙脫的桎梏!
天地大道,自然流轉,生生不息,從無“主宰”二字。
天道無言,萬道平等,誰也無權凌駕於誰之上。
強行主宰,便是逆天而行。
強行統御,便是違背法則。
逆天地,違大道,又怎麼可能突破至道宗之境?
又怎麼可能做到真正的“與道合一”?
那一刻,獨孤信渾身冰冷,如墜冰窟,連神魂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獨孤信一生為之奮鬥、為之堅守、為之橫掃八方的道,難道……從一開始,就走錯了?
萬道歸流,歸流萬道,可最終,流向何方?
主宰一切,統御諸天,可最終,真的是大道正途嗎?
這個念頭,比道基崩碎的劇痛更加恐怖,比神魂撕裂更加絕望。
千餘年苦修,一朝踏錯;
萬古宏圖,瞬間傾覆。
若道從根上便是錯的,那獨孤信這千餘年的征戰、守護、崛起,又算甚麼?
轟——!!!
內心的自我否定,直接引動了體內的滅頂之災。
原本就已紊亂的道力,徹底失控暴走,如億萬頭兇獸在獨孤信經脈中瘋狂衝撞;
獨孤信神魂識海之中,主宰道印發出瀕臨破碎的哀鳴,新舊道紋同時崩裂,法則風暴席捲整個神魂世界;
體外,幽冥之力倒灌而入,與失控道力相互廝殺,肉身、神魂、道基,同時面臨著崩毀的危機。
兇險,已至絕境。
生死,懸於一線。
獨孤信緊閉的雙眼之下,瞳孔劇烈收縮,冷汗浸透重衣,可他依舊沒有放棄。
在這道心崩塌、萬念俱灰的邊緣,獨孤信殘存的意志,還在死死支撐。
獨孤信不甘心。
更不能輸。
因為他身後,是靈樹福地等候的妻兒,是獨孤皇朝萬千族人,是冥界兩座城池的生靈,是他用一生守護的一切。
道錯了,那便改!
路斷了,那便重鑄!
可此刻,連這一絲執念,都在瘋狂的道心質疑之中,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