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信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孤身一人、無牽無掛,敢提著一柄劍就闖蕩天下的少年修士。
獨孤信的身後,是逸雲島千萬子民,是獨孤皇朝偌大基業。
是冥界兩座雄城,幽魂城與枉死城。
是天元大陸上剛剛紮根、亟待成長的軒轅殿。
是追隨他多年、忠心耿耿的一眾下屬與親人。
他是整個獨孤皇朝的擎天之柱。
柱不倒,皇朝便不倒。
柱一斷,整個天下,都會變天。
三成的失敗可能,在別人眼中是可以賭一把的風險。
在獨孤信這裡,卻是絕對不能觸碰的死線。
一成風險都不能有,更何況三成。
他輸不起,整個獨孤皇朝,也輸不起。
掌心光暈緩緩流轉,“逆知未來”的神通依舊在持續運轉。
這七日,獨孤信沒有片刻停歇,心神消耗之大,即便是他如今入道境巔峰的修為,也隱隱感到一陣疲憊。
可他依舊不肯停下,不肯接受這個結果。
他擁有“逆知未來”這等逆天神通,並且早已將其修煉至中級層次,能夠清晰捕捉未來軌跡、調整變數、最佳化選擇。
若是連百分百的成功率都做不到,那這神通,修之何用?
獨孤信不甘心。
絕不甘心。
第七日深夜,靈樹福地萬籟俱寂,連蟲鳴鳥叫都消失不見。
洞府之中,靈氣漩渦依舊環繞,獨孤信周身氣息微微一震。
眉心天目驟然睜開,爆發出一道璀璨如星辰的光柱,直衝洞府頂端。
掌心那團銀白光暈,瞬間暴漲至丈許大小。
這一次,獨孤信不再是被動接受推演結果。
而是主動將所有能夠想到的已知變數,逐一、細緻、毫無保留地注入神通之中。
自身修為底蘊、四百年紅塵化身積累的道果、天罡三十六神通的掌握程度、靈樹福地的靈氣支撐、逸雲島天道的壓制強度、世間守道人的數量與位置、突破時可能引發的天地異象範圍、甚至連周遭天氣變化、靈氣流動軌跡……
所有一切,能算的,獨孤信全部算了進去。
光暈之中,畫面流轉的速度快到極致,幾乎化作一片模糊的光霧。
無數未來分支在其中誕生、湮滅,每一種可能,每一種變故,每一種應對之法,都在剎那之間推演完畢。
獨孤信心神高度集中,神魂之力瘋狂消耗。
額頭悄然滲出一滴淡金色的汗珠,順著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無聲蒸發。
不知過了多久,光暈猛地一凝。
那枚代表著成功率的數字,微微一顫。
七成一。
僅僅,只提升了零點一成。
獨孤信閉目,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濁氣落在空氣中,化作一縷淡淡的靈氣煙霞,隨即消散。
獨孤信抬手,指尖輕輕敲擊著青石案几。
“篤……篤……篤……”
沉悶而有節奏的輕響,在寂靜的洞府之中迴盪。
每一聲敲擊,都像是敲在他的心絃上。
窮盡所有已知變數,傾盡七日不眠不休的推演,將一切能算的都算盡,最終也只是將成功率從七成,提升到了七成一。
這微不足道的提升,對獨孤信而言,毫無意義。
依舊有接近三成的失敗可能。
依舊,賭不起。
獨孤信指尖停下,雙目緩緩睜開,眸中沒有焦躁,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推演到了極致,資訊用到了極致,神通施展到了極致,依舊無法達到完美。
這說明,問題不在推演本身,而在根基。
獨孤信缺少一個,足以將成功率徹底推至十成、徹底抹平所有風險的關鍵變數。
一個,他暫時還沒有想到、還沒有記起的關鍵契機。
靈樹福地的靈氣依舊環繞,清霖在洞外依舊守護,可洞府之內的獨孤信,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獨孤信閉上雙眼,不再強行催動“逆知未來”,而是任由心神放鬆,沉入記憶深處。
有些東西,強行推演,推演不出來,強行思考,思考不出來。
唯有放下執念,讓思緒自由飄蕩,那些被歲月塵封、被瑣事掩蓋的記憶碎片,才會重新浮現。
獨孤信在等。
等一個契機,等一段記憶,等一個能讓他徹底破局的答案。
第八日清晨,第一縷金光透過靈樹葉隙,灑入洞府之中。
就在這縷金光落在獨孤信臉頰的剎那,他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
眸中,精光爆射。
一段塵封了近千年的記憶,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流,轟然在獨孤信腦海中炸開。
那道腐朽、破敗、渾身散發著陰寒鬼氣,卻自稱上古鬼帝的殘魂,清晰無比地浮現在獨孤信的眼前。
當年初入冥界,獨孤信年少氣盛,見識不足,只當對方是真正的上古帝者,是縱橫冥界的無上存在。
獨孤皇朝如今所用的破界舟,其圖紙正是源自那所謂上古鬼帝殘魂之手。
當初那殘魂所言,此舟需以世界樹枝幹為骨,以永珍熔爐為源,方能橫渡虛空、撕裂界域。
可如今,獨孤信已然踏足入道巔峰,眼界早已俯瞰諸天,對各界規則與境界的認知,遠非昔日可比。
再回頭審視那段記憶,只覺處處皆是破綻,漏洞百出。
那所謂的上古鬼帝殘魂,根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所謂的破界舟完整圖紙,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甚麼世界樹、永珍熔爐,全是那老鬼憑空臆造的虛妄之物。
而他們如今所用、被視作殘缺閹割的破界舟,反倒才是真正可堪一用的真實形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