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合歡宗的山巔。清音小築裡,一盞青燈搖曳,將窗欞的影子拉得老長。
翠花端坐在案前,手裡捧著那枚記載著《鳳鸞真經》殘篇的玉簡,眉頭緊鎖,眸子裡滿是凝重。
她已經對著這枚玉簡研究了整整三天。
從最初的好奇,到後來的疑惑,再到如今的心驚,每一次神念探入,都讓她對這部合歡宗的鎮宗絕學,多了幾分忌憚。
殘篇裡的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急功近利的掠奪意味。
所謂的“雙修”,根本不是陰陽互濟、共同精進,而是單方面的汲取。
女修靠著採補男修的陽氣,強行拔高修為,前期看似進步神速,一日千里,可長此以往,體內的陰陽之氣會徹底失衡,道基變得駁雜不堪。
待到修為突破的關鍵時刻,這些潛藏的隱患便會一同爆發,輕則修為盡毀,重則道基崩塌,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而那些被當作爐鼎的男修,下場更是悽慘。
他們的陽氣被一點點抽離,修為倒退,壽元折損,最後油盡燈枯,連轉世重修的機會都未必能有。
“師父說得對,修行路上,從來沒有捷徑。”
翠花放下玉簡,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玉面,低聲喃喃自語,
“這般飲鴆止渴的邪功,終究是害人害己,毀人不倦。”
她的聲音裡滿是嘆息,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合歡宗的那些弟子,一張張鮮活的面孔在她腦海裡閃過。
柳絮的聰慧,芸香的怯懦,還有那些面帶虛浮笑容的女修,那些臉色蒼白、眼神閃躲的男修。
他們都被這部邪功裹挾著,一步步走向深淵,卻還以為自己踏上的是通天大道。
就在這時,一陣毛茸茸的觸感蹭上了她的小腿。
翠花低頭看去,只見那隻平日裡懶洋洋的黃狗,不知何時踱到了她的腳邊,正用腦袋輕輕蹭著她的褲腿,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正安靜地望著她。
翠花彎下腰,伸手摸了摸黃狗柔軟的皮毛,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你也覺得這功法有問題,對吧?”
黃狗像是聽懂了她的話,抬起頭,衝著她輕輕“汪”了一聲。
那聲音不似尋常犬吠那般聒噪,反倒帶著幾分沉穩,像是在回應她的話。
翠花嘆了口氣,重新直起身,靠在椅背上,望著跳動的燭火,心裡亂成了一團麻。
她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以她對陰陽大道的理解,只要戳破這部功法的弊端,便能救下無數人。
可她能這麼做嗎?
玉婉真人待她不薄,尊她為客卿長老,禮遇有加;
宗門裡的弟子們,對她的講道心悅誠服,個個尊敬愛戴。
她若是直接站出來,指著《鳳鸞真經》說“這是邪功”,整個合歡宗都會掀起軒然大波。
合歡宗數百弟子,多少人靠著這部功法修煉了十年、幾十年?
她們將青春與心血都傾注其中,早已視之為畢生的修行依仗。
突然有人告訴她們,這條路從一開始就走錯了,她們能接受嗎?
恐怕只會覺得她是在挑撥離間,是在覬覦合歡宗的功法傳承。
到那時,不僅救不了人,反而會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甚至引發宗門內亂。
更何況,玉婉真人創立合歡宗近千年,勢力盤根錯節。
她一個外來的客卿長老,又能憑甚麼去撼動這根深蒂固的體系?
翠花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像是壓著一塊巨石。
她想救這些人,卻又束手無策,這種無力感,讓她格外難受。
她坐在燈下,思來想去,直到燭火燃盡了大半,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這件事,她做不了主,也不能貿然行動。
最穩妥的辦法,是先跟師父商量。
翠花起身走到床頭,從枕下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符。
這是臨行前,獨孤信交給她的傳訊玉符,無論相隔多遠,都能傳遞資訊。
她指尖凝起一縷靈力,注入玉符之中,沉聲說道:
“師父,合歡宗的鎮宗功法《鳳鸞真經》有極大問題,疑似邪功,修煉者損人利己,後患無窮。弟子身處其中,不知該如何處置,望師父指點。”
靈力注入完畢,玉符微微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隨即又恢復了原狀。
翠花知道,這條資訊,已經傳送到了師父的手中。
她將玉符放回枕下,重新坐回案前,心裡稍稍安定了些。
師父閱歷豐富,修為高深,定能給她一個穩妥的主意。
果然,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傳訊玉符便再次亮起。
翠花連忙拿起玉符,一縷溫和的神念湧入她的腦海,正是獨孤信的回覆,只有短短八個字:
“查明真相,順勢而為。”
神唸的末尾,還附著一句補充:
“窮奇會幫你。”
翠花握著玉符的手指微微一頓,瞳孔驟然收縮。
窮奇?
她猛地抬頭,看向腳邊的黃狗。
此刻的黃狗,正蹲坐在她的面前,脊背挺直,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溫順無害,反而透著一股與它體型不符的沉穩與銳利。
那雙烏溜溜的眼睛裡,彷彿藏著星辰大海,深邃得如同一個久經世事的老者。
翠花的心,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瞬間清明。
她想起了師父臨行前的安排,想起了這隻黃狗異於尋常的聰慧,想起了它總能在關鍵時刻,用腦袋蹭著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提醒。
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緩緩浮現,越來越清晰。
翠花望著眼前的黃狗,嘴唇微微顫抖,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你……你就是窮奇?”
黃狗沒有再“汪”一聲,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裡,似乎多了幾分瞭然的笑意。
青燈搖曳,光影交錯。
清音小築裡的寂靜,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徹底打破。
翠花看著眼前的黃狗,只覺得過往的種種疑點,都在此刻,有了合理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