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初入合歡宗那日,除了隨身的包裹與那柄不離手的陰陽劍,身後還跟著個毛茸茸的小尾巴。
一條毛色油光水滑的黃狗。
沒人知道,這條看起來憨態可掬的土狗,真身竟是威震天下的上古兇獸窮奇。
這是臨行前,獨孤信親自安排的。
彼時師徒二人站在兩界鎮的小院裡,暮春的風捲著院角的柳絮,拂過獨孤信玄色的道袍。
他看著翠花,語氣平淡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叮囑:
“你初入合歡宗,人生地不熟,身邊有個伴也好。窮奇跟著你,能護你周全,為師也能放心些。”
翠花垂眸看著腳邊搖頭晃腦的黃狗,心裡透亮。
師父嘴上說著是“伴”,實則是安插在她身邊的一道護身符,更是一雙洞察周遭的眼睛。
合歡宗雖然自稱是正道宗門,玉婉真人待她也禮遇有加,可人心隔肚皮,這修仙界的彎彎繞繞,遠比凡間的市井糾葛要兇險得多。
防人之心不可無,有窮奇在,既能暗中護她,也能將宗門裡的風吹草動,悄悄傳遞給遠在兩界鎮的師父。
翠花蹲下身,輕輕摸了摸黃狗的腦袋。
窮奇所化的黃狗,此刻竟溫順得像只尋常家犬,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用腦袋蹭著她的掌心。
翠花失笑,指尖劃過它柔軟的皮毛:
“以後,你就乖乖做條黃狗吧。”
黃狗晃了晃尾巴,舔了舔她的手背。
進了合歡宗,這條黃狗果然將“普通土狗”的角色,扮演得爐火純青。
白日裡,清音小築的庭院成了它的地盤。
它不愛亂跑,大多時候都蜷在廊下的陰涼處,曬著太陽,眯著眼睛打盹兒,肚子一起一伏,偶爾還會發出幾聲輕微的呼嚕聲,模樣慵懶又無害。
興致來了,便慢悠悠地踱著步子,在小築附近溜達一圈,聞聞牆角的野花,瞅瞅石縫裡的螞蟻,遇上宗門裡的弟子,也只是搖搖尾巴,絕不會主動湊上去討食。
弟子們路過清音小築,見了這隻溫順的黃狗,總會忍不住停下腳步逗弄幾句。
“這就是翠花長老養的狗吧?真乖啊。”
“是啊是啊,瞧它這模樣,憨憨的,一點都不兇。”
“我昨天給它餵了塊肉乾,它還衝我搖尾巴呢!”
聽著這些議論,趴在廊下的黃狗只是掀了掀眼皮,隨即又闔上雙眼,彷彿對這些誇讚毫不在意。
只有翠花知道,這條看似嗜睡的“乖狗”,從來沒有真正放鬆過警惕。
白日裡它曬太陽、溜達,看似漫不經心,可那雙耷拉著的耳朵,卻始終支稜著,捕捉著方圓數里內的所有動靜。
弟子們路過時的閒聊、遠處演武場傳來的切磋聲、甚至是幾里地外長老們議事的低語,都逃不過它的耳朵。
它把這些資訊默默記在心裡,待到夜深人靜時,再化作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隱匿於夜色中,將打探到的一切,傳遞給獨孤信。
而到了夜裡,它更是恪盡職守。
月華灑滿庭院時,黃狗便會從廊下起身,踱到翠花的房門前,找個避風的角落趴下。
它不再打盹,一雙眼睛在夜色裡亮得驚人,像兩顆寒星,警惕地注視著周遭的一切。
但凡有半點陌生的氣息靠近清音小築,它的耳朵便會瞬間豎起,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警告聲。
那聲音不似犬吠,反倒帶著幾分兇獸特有的威壓,足以讓那些心懷不軌的窺探者,望而卻步。
這般平靜的守護,在第七日的深夜被徹底打破。
那晚月色被烏雲遮蔽,山間颳起了呼嘯的夜風,吹得清音小築的窗欞吱呀作響。
翠花早已沉沉睡去,房內燭火搖曳,將窗紙上的影子拉得老長。
黃狗趴在門前,原本微闔的眸子陡然睜開,一雙眼瞳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綠光。
它嗅到了一股極淡的血腥味,混著一絲陰冷的煞氣,正朝著清音小築快速靠近。
那氣息隱匿得極好,若非窮奇天生對邪祟之氣敏感,尋常修士根本察覺不到。
黑影貼著院牆,如同鬼魅般飄到小築外的梧桐樹下,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青煙,朝著翠花的窗戶鑽去。
那黑影裡裹著的,是一柄淬了劇毒的短刃,刃尖閃著寒芒,顯然是衝著翠花的性命而來。
就在青煙即將觸碰到窗紙的剎那,黃狗動了。
它沒有發出絲毫吠叫,身形如一道黃色閃電般躥出,看似笨拙的身軀,竟爆發出兇獸獨有的迅捷與凌厲。
不等那黑影反應過來,黃狗的利爪已經探出,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狠狠拍在青煙之上。
“砰!”
一聲悶響在夜色中炸開,青煙被拍得四散,顯露出一個黑衣人的身影。
那人踉蹌著後退數步,胸口赫然出現五道深可見骨的爪痕,鮮血汩汩湧出,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襟。
他驚駭地看著眼前的黃狗,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誰能想到,這隻看似無害的土狗,竟有如此強悍的實力!
黑衣人深知自己不是對手,咬咬牙,轉身便想遁走。
可窮奇豈會給他這個機會?
黃狗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這聲音不再是溫順的犬吠,而是裹挾著上古兇獸的威壓,如同驚雷般在黑衣人耳邊炸響。
黑衣人只覺腦海一陣劇痛,神魂彷彿都要被震散,腳步頓時凝滯。
黑衣人嚇得魂飛魄散,連逃跑的念頭都生不出來,癱軟在地,渾身篩糠般顫抖。
窮奇緩步走到他面前,巨大的頭顱微微低下,鼻尖湊近他的脖頸,嗅聞著那股濃郁的血腥味。
黑衣人只覺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褲腿瞬間被冷汗浸透,嘴裡語無倫次地求饒:
“饒……饒命……是……是有人僱我來的……”
窮奇眸中兇光一閃,利爪抬起,便要將這黑衣人徹底撕碎。
“等等,留活口。”
屋內傳來翠花清冷的聲音,她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站在窗前,目光平靜地看著院中的一幕。
窮奇動作一頓,收起了殺氣,重新變回那條溫順的黃狗。
它甩了甩尾巴,踱到翠花腳邊,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褲腿,像是在邀功。
翠花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腦袋,聲音柔和:
“做得好。”
隨即,她抬眸看向癱在地上的黑衣人,眼神驟然變得冰冷:
“說吧,是誰派你來的?”
黑衣人早已被嚇得沒了半分骨氣,哆哆嗦嗦地將僱主的資訊全盤托出。
原來竟是合歡宗裡幾個覬覦客卿長老之位的外門長老,見翠花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心中不服,這才鋌而走險,僱了殺手前來行刺。
翠花聽完,眸色沉了沉。
她沒想到,自己一心傳道,竟還是引來了旁人的嫉妒與暗算。
這時,山間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是玉婉真人帶著宗門弟子聞訊趕來。
看到院中的黑衣人,又瞧了瞧翠花腳邊的黃狗,玉婉真人臉色鐵青,連忙躬身請罪:
“翠花長老,是本座管教不嚴,讓您受驚了。”
翠花搖了搖頭,淡淡道:
“無妨,只是一場小風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