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堂裡,講課還在繼續。
聞士慎繼續問道:“那麼,這本四書的名字是甚麼?”
呃。
這問題好簡單。
周禹自信的笑道:“回先生,書名叫四書解義。”
張子舟默默的記下了。
“四書解義,是哪四本?每本多少卷?”聞士慎笑問。
“共二十六卷,卷一為《大學》,卷二、卷三為《中庸》,卷四至卷十二為《論語》,卷十三至卷二十六為《孟子》。”
“你全都看完了嗎?”
“都看完了。”
兩個人一問一答,彷彿這堂課是專門為他開的。
周禹心裡不免一陣得意。
其他同窗,也向周禹投去了羨慕的目光。
傅藻、張子揚偷偷看向張子舟。
唯有張子舟很淡定,又在心裡記下了一筆。
聞士慎看在眼裡,心裡暗暗點頭,寵辱不驚,敏銳抓住重點。
不錯!不錯!
他收回目光,笑道:“這位學子答的非常好,足見平日裡讀書非常用功,我現在問大家一個比較難的問題。”
課堂裡一下子緊張起來。
周禹抖擻精神,全神貫注的準備作答。
“四書解義之中,以哪本最重要?”
這個問題一出,生員們都有些懵了。
第一次聽說四書也分先後!
周禹想了想,答道:“論語。”
“為甚麼?”聞士慎問。
“大學為曾子所作,中庸為子思所作,孟子為孟子所作,三位都是至聖先師的弟子,故而《論語》第一。”
聽了他的回答,聞士慎不置可否,問其他生員:你們也是這樣認為的麼?
生員們面面相覷,幾乎都點頭附和。
說是幾乎,有兩個人沒點頭,一個是張子揚,他還沒搞清楚狀況。
一個是張子舟,他心裡在琢磨,這個問題真這麼簡單?
聞士慎看向張子舟,問道:“那位生員,你怎麼看?”
眾人回頭,齊刷刷的看向張子舟。
在眾同窗目光中,周禹疏遠的注視下,張子舟起身,作揖:“學生第一次聽課,說的不對,望請海涵。”
“請說。”聞士慎點頭。
“弟子以為,孟子是第一。”
啊?
課堂裡一片安靜,都在心裡驚呼,這結論怎麼得出來的。
聞士慎問道:“為甚麼是孟子?”
張子舟不好意思的笑道:“因為孟子最多,有十四卷。”
啊!
生員們都驚呼,這次是出聲了,結論是這麼得出來的!
更讓他們震驚的是——
“沒錯,孟子是第一。”聞士慎點頭認可。
迎著生員們疑惑的目光,聞士慎繼續說道:“讀書不能讀死書,一定要學會察覺箇中的微妙。”
“說到底,童子試考的是諸生聖人之學的功底,講究寬而不縱,嚴而不苛。”
“過了童子試,你們開始向著科舉一途精進,那麼考的內容就要符合朝廷的要求,歷朝歷代,莫不如此。”
課堂裡,又是一片安靜。
顯然,生員們都聽進去了。
關鍵是很好理解,誰也不想培養有“二心”的臣子。
“那麼孟子一節的序言,誰知道?”聞士慎問。
“學生記得,”周禹起身,“孟子當戰國時,憫教化衰微,人心陷溺……”
把整個序言背出來了。
“那麼,這段內容的重點是甚麼呢?”聞士慎追問。
又把大家難住了。
因為朱熹的孟子序言,講了很多內容,在《四書解義》被壓縮成了一段話。
這段話已經很重要,還能壓縮麼?
李參和兩個訓導也皺眉,他們也不知道。
聞士慎強調道:“以性善闢異端,以王道黜功利。這段話,就是序言的重中之重。”
“性善、王道,是孟子學說的核心。”
“以性善駁斥墨家的兼愛,法家的性惡,告子的性無善無不善。以王道治理天下,保民而王上。”
“是以,後人曰:求觀聖人之道者,必自孟子始。”
說到這裡時。
聞士慎掃了在場眾人一眼,目光最後落在張子舟身上:“最為關鍵的是,朱子的《四書章句集註》,是以《大學》為四書綱領,註解其他三本時,常以《大學》的理念為統攝。”
“這其中的區別,你們要細細品味,倘若能突破這一點,那麼即便科舉不順,在治學方面,會大放異彩。”
作為回應,張子舟笑著點頭。
心裡不禁在想:果然不愧是曠世大儒。
別的老師只講科舉。
他先科舉再治學,沒有彼此之分,沒有高低之別,了不起啊!
大靖王朝,數以萬計的學子,每三年,僅二百四十人殺出重圍,高中進士。
其殘酷程度,可想而知。
是以,除了科舉,治學、傳道、授業也是生員可以乾的事。
只不過他不好明說,僅在課堂裡潤雨細無聲般灌輸。
聞士慎見對方完全聽懂了,心裡既欣慰又激動,這樣的弟子,實在太難得了。
於是,他乾脆把這堂課,當做自己在縣學的第一堂課。
“好,看來你們已經有所體會,那麼咱們就從孟子一節開始,孟子見梁惠王,王曰……”
張子舟聽著,記得朱熹的書,一兩句話後面就是註釋。
沒想到,解義不是這麼講的,豎著耳朵聽。
“梁惠王,名?,本魏侯,都大梁,僭稱王,諡曰惠,因稱之曰梁惠王。”
聞士慎強調道:“請注意,朱子後面一段引用的是史記,而解義則傾向於誇讚孟子,說他是為了道,才去的梁國。”
說白了,就是補充了孟子去見梁惠王的動機。
時間不知不覺的流逝,聞士慎將梁惠王章句上,透過對比,認真的講解了一遍。
對於朱熹的註釋、解義的引用內容的出處,都信手拈來。
這一堂課,含金量十足。
最後,李參帶領全體生員,向元好先生聞士慎,恭敬的拱手致謝。
聞士慎擺擺手,笑道:“諸生,老夫喜歡有始有終,今日講了這麼久的課,想出個問題,看看諸生學的如何。”
“理當如此。”李參額頭在流汗,要是回答不上來,整個縣學都要丟大臉了。
生員們這些是真的緊張了,老先生的問題絕對不簡單。
果然。
老先生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