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禹做夢都想不到,會是這麼個結果。
他當場蒙了,而後是尷尬。
李參越發緊張。
張子舟裝作甚麼都沒看到的,直視前方。
傅藻、張子揚站似木樁,不斷復讀兩個字。
綠葉……綠葉……
元好先生心裡猜測:這是周禹個人所為,還是李參指使的?
簡直荒唐!
當老夫是三歲孩童,還是以為老夫不懂箇中門道。
按慣例,擔任官學齋長的生員,必定是教諭的徒弟。
儘管如此,周禹若是自稱晚生或學生,這茶是可以喝。
偏偏一口一個弟子的自稱著。
是以,老夫怎麼可能喝別人家弟子敬的茶。
這不是給不給面子的事,而是規矩所在。
李參一看,站起身,朝著先生拱手道:“老先生,周生是一時激動而忘了禮數,還請老先生見諒。”
元好先生面無表情,只道:“我豈是小肚雞腸之輩,第一次見面難免緊張,情有可原。”
說著,十分認真的看向周禹。
周禹好生尷尬。
自己真笨,居然犯了大忌。
眼見老先生看向自己,周禹硬著頭皮道歉:“學生謹記。”
而後快速轉身,回到李參身後站定。
只這一下,元好先生便知道,此子亂了方寸。
他沒認真計較,向李參道:“既是誠意相邀,老夫自當前往。明日一早我過去,你看如何?”
“當然可以。”李參磕磕巴巴的道謝,“老先生能再度駕臨,是縣學莫大的榮幸。”
“我這兩個學生,剛好住在烏衣巷。明日一早,讓他們陪您一道去縣學,您看合不合適?”
周禹看向張子舟,眼裡滿是惱怒。
太合適了!
元好先生點頭同意。
“那,學生就不再打擾您清修。”李參起身告辭。
“管家,送客。”
進來的是一個僕從,不是管家。
元好先生一怔,改口道:“送他們出門。”
僕從引著李參一行人離開。
自始至終,張子舟都目不斜視。
有意思。
元好先生正感慨,就看到老夫人和管家走出來。
“你去哪了?”先生盯著管家。
老夫人代為回答:“你的這個徒弟,至少有八百個心眼子。他們進城後,我讓管家跟著他們,結果很快被發現。”
原來如此。
老先生笑了:“老顧眼光不錯,哈哈哈,可惜他礙於身份,這麼好的弟子,只能歸我啦。”
說罷,揹著手得意的去了書房。
另一邊。
一行人走出聞府,都不約而同的鬆了一口氣:剛才好緊張。
“你們明天早上早點起床,千萬別怠慢了老先生。”
李參象徵性的囑咐幾句,便帶著周禹走了。
周禹一直盯著張子舟,走的時候,還剜了他一眼。
張子舟可不是忍氣吞聲的主兒,當即冷漠以對。
等他們走遠,這才不滿道:“大舅哥,這傢伙跟我有仇麼?幹嘛一直對我不滿。”
“他是齋長,面對小三元的你,感覺地位受到威脅很正常。”
傅藻搖了搖頭。
他想的是,周禹啊周禹,得罪我妹夫幹嘛,自討苦吃。
張子舟眼珠一轉:“大舅哥,我的宅子很大,而且傅芸他們要明年才能來住。”
“你要不從縣學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
呵呵!
傅藻面對妹夫,不僅沒壓力,還留了個心眼:“少來!你是想省下給僕人的工錢吧。”
張子揚滿腦袋小問號——原來是這麼回事。
發現被看穿,張子舟臉皮依舊很厚:“你總把我往歪處想,我真心覺得互相有個照應嘛。”
“行了,我爹來信了,說讓我搬到你家。”傅藻瞅著他。
“那現在就搬?”
“搬!”
於是,天黑前的時間,都在搬家和收拾屋子中度過。
第二日。
張子舟和往常一樣,早早起床,鍛鍊身體,練一會兒字。
在洗漱過後,吃跑步時買的早飯。
出門前,特意換了一身新衣。
再跟著傅藻、張子揚一起向元好先生行禮問候。
元好先生還禮。
而後,四個人一起走出烏衣巷。
傅藻在前引路,老先生居中,張子舟兄弟倆在後面。
全程很安靜。
元好先生聞士慎,自問教導弟子無數,還是第一次遇到這型別。
說不認可他這個老師吧,態度上很恭敬。
說認可吧,他又感到明顯的疏離。
聞士慎思來想去,只有一個原因能夠解釋。
那就是……張子舟在選擇老師。
這個想法一出,聞士慎越想越覺得,很有道理。
倒反天罡!
從來只有老師擇徒弟的,沒聽說過徒弟選老師的。
等等。
子舟寫的歷史傳奇本,有一句: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哦,子舟是賢人擇師而事。
而哪個地方,最適合觀察老師呢?
——縣學!
聞士慎有點無語了,老妻說他八百個心眼子,我看是八千個。
不知不覺。
一行人到了縣學。
李參領著生員們,在縣學外三里地的地方等候迎接。
看到聞士慎,他執弟子禮:“學生恭迎老先生。”
其他生員也是如此。
進了明倫堂,生員們紛紛入座,張家兄弟倆是最後報到的,都被安排在最後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李參看到了,沒有當場說出來,只在心裡想:準是周禹乾的!
兄弟倆倒是無所謂。
尤其是張子舟,他覺得,今天的主角是元好先生。
聞士慎落座之後,第一個眼神落在張子舟身上。
張子舟回了他一個眼神。
雙方短兵相接,又各自很自然的分開。
聞士慎道:“誰知道國朝有經解多少種?”
經解,對儒家經典進行闡釋的典籍。
堂內很安靜。
因為這個問題,有一點歧義。
指的是本朝現存,還是朝廷編纂的?
周禹瞅了一眼張子舟,心想:今天我要找回場子。
他當即起身,自信的回答:“十九種。”
“是哪十九種?”聞士慎繼續問。
“七大類,易、書、詩、禮、春秋、孝經、四書。其中易四種,書二種,詩二種,禮四種,春秋三種,孝經三種,四書一種,綜上共計十九種。”
這些都是以後歲、科、鄉、會、殿試要考的內容,所以周禹記的非常清楚。
聞士慎笑著點頭。
周禹得意的瞥了一眼張子舟,答不上來吧。
張子舟沒在意,心裡在想,先從十九種經解學起。
看看這些經解和自己上一世學過的,區別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