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公則詳細的介紹一遍,驛丞掐準時間端來黃酒。
黃亮色的美酒,在白色的瓷碗裡流動,看著賞心悅目。
驛丞說的一點不假,清澈的山泉加上好的糯米釀造,夾雜了二十多味中草藥,驅寒暖身,活血化瘀。
一罈酒,一個人也就分那麼一點點。
張子揚聞著酒香,一臉陶醉。
傅範則是一飲而盡,而後滿臉困惑,好像沒喝出甚麼味道。
他更喜歡村釀。
張子舟還沒成年,不敢多喝,只勉強的品了一口,嚐嚐味道就行。
味道雖好,張子舟卻沒有喝的心思。
噹啷,一個成色十足的銀錁子,被張子舟放在了桌子上。
他轉頭對驛丞問道:“整個省城,哪裡的黃酒最好?”
“稻花香的酒,省城第一。”驛丞說著,豎起了大拇指。
然後收走了銀錁子,很自然的繼續道:“稻花香在城外的西北方,買的時候就說送給誰誰的,能省一筆銀子。”
“多謝。”張子舟拱了拱手。
扭頭看向馮公則:“道臺,有第一,第二,就有第三件事?”
“聰明!”馮公則笑道,“這第三件,不要學當地口音,要用自己的口音說話。”
“這有甚麼說法?”張子舟好奇。
“院試嚴查冒籍,要檢查口音。以後的科試、鄉試、會試都是如此,千萬不要忽視。”
馮公則在這方面很有經驗。
張子揚和傅範面面相覷,他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事。
而張子舟想到另一件事,小口喝了魚湯,潤了潤喉嚨再問道:“是不是地方上對外地書生很歧視?”
驛丞吃了一驚,這麼通透的書生,還是第一次見。
馮公則也是眼前一亮,和聰明人說話,就是輕鬆、簡單。
“這麼跟你說吧,隆昌當地的百姓,一聽到你這德興府的口音,客棧要加住宿錢,買東西比本地貴,車馬費也貴。”
“你問個路,人家一看你是外地的,鼻孔朝天。最可氣的,給東西都是次品,就欺負你不懂。”
“難怪要告訴酒坊,我這個酒是送給誰的。”張子舟眼珠一轉,“不然他們要賣給我次品。”
“所以啊,很多書生受不了這個氣。”馮公則笑道,“學當地口音,方便在地方上廝混,久而久之改不過來,被檢查的兵丁攔下來。”
院試是童子試最後一關,也是省內大事,負責檢查和巡察的,不再是當地差役,而是調兵。
兵丁也非常樂意,可以拿到一份額外的報酬。
張子舟想到一個問題,問道:“道臺,省城有我們德興府的會館嗎?”
馮公則一臉欣賞的看著他:“有。但是,你怎麼住進去,就要靠自己的本事了。”
“會館住宿名額有限,除了趕考的舉子,還有住在會館、念省城書院的秀才,所以名額只有十一二個。”
“當然,會館比客棧要好得多,無論是讀書環境,還是人際往來。”
果然處處是學問,張子舟這回學精了,先把情報打探清楚。
他估計,名額恐怕是個位數,因為都知道會館比外面好,肯定有人選擇走後門。
名額雖少,值得他去爭取,主要是為了張子揚和傅範。
張子舟情況相對較好,上次考的不錯。
傅範比較差,整個人忐忑不安,路上除了睡覺吃飯,就是看書。
這種人,最需要一個相對安靜的環境。
張子舟正想著,發現了兩道炙熱的求助眼神,來自張子揚和傅範。
好吧,幫人幫到底。
誰讓我是帶頭大哥呢!
“驛丞,我想問德興府的會館一般甚麼時候開門?”張子舟又拿出一個銀錁子。
驛丞嚥了口唾沫,“卯時,不過千萬別卯時去,會館的人傲得很,開門大約一個時辰後,他們才會幹活。”
說完,他收走了銀錁子。
張子舟心裡有數了,向馮公則抱拳道:“道臺,明天恕我不能和您同行了,要去辦事。”
“別這麼客氣。”馮公則看著張子舟,小聲地說道,“其實,以你的身份得個名額,不費吹灰之力。”
張子揚和傅範都不好意思了。
他倆門清:光靠自己那點的本事,到了省城,要被欺負死。
“我是沒甚麼問題,關鍵是揚哥和範哥兒。”張子舟聰明的很,“我們是一起來的,當然要一起回去。”
兩個人感激的看著張子舟。
馮公則目的達到,笑道:“好吧。那我提前祝你們金榜題名。”
張子舟三人拱手道謝。
第二天,天還沒亮,陰天,無雨。
即便下雨,也阻擋不了,張子舟的腳步。
一行三人揹著書箱,拿著油傘,準備離開驛站,直奔……稻花香。
是的,張子舟決定先買酒。
臨走前,他還問驛丞要了一張草圖,有備無患。
口音還是其次,這個時代十里不同風,就怕聽不懂當地百姓的話。
辭別驛丞,向馮公則睡的房間遙遙的拱手,然後出發。
“咱們不打聲招呼就走,這合適嗎?”張子揚心裡覺得不告而別,於禮不合。
要是昨天沒說過那番話,張子舟絕對不會不告而別,現在心裡有數。
人家都刻意指點了,你還不上道,反而對不起他。
當然,這些話還是別告訴他倆。
他倆當務之急,還是讀書。
是以,張子舟笑道:“別擔心,一切都有我呢。你們把心放肚子,只管認真的考院試。”
“舟弟,我這個族兄當的一點都不稱職。”張子揚臉紅了。
張子舟笑了笑。
這才哪到哪,以後互相扶持的地方多得很。
走了小半個時辰,也就是上一世的四十五分鐘,到了稻花香酒坊。
一陣陣酒香飄了過來。
張子舟長吐一口氣,走向酒坊設在外面的店鋪。
“客官,你要買黃酒麼?”夥計的口音勉勉強強聽得懂。
“要!”張子舟笑道,“我要三壇,麻煩給我好一點的,送給學政,不能馬虎。”
夥計勉強聽懂了,皺眉道:“你一個外地來的,不懂規矩吧。”
“別人懂不懂規矩,我無所謂。”張子舟笑著說道,“我是作為束脩送給學政。”
夥計一聽,先是睜大了眼睛,繼而面帶微笑,“沒問題。隨我來,賣給你們最好的隆昌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