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綿綿。
官道上,數輛罩著油氈的馬車,在雨裡搖晃著前行。
健碩的駿馬,被淋成了牛,踩在泥水中,帶起地上的泥水,落在車伕的雨衣上,形成點點斑駁。
這是通往省城的官道,這隊車馬就是趕考的張子舟一行。
但,排場不是他的,而是馮公則的。
吏部的批文下來,馮公則不用等到明年,就可以到布政司述職,而後走馬上任。
張子舟、張子揚、傅範沾了他的光,跟在隊伍裡,沿途住在驛站。
不用像其他趕考的舉子,只能住在客棧。
“公子,再有二十里就到省城了,這風雨太大,馮老爺說,在前方的驛站住一宿,明早再出發。”
穿著蓑衣的馮府管家,策馬過來,向車內問道。
“哦。”張子舟點點頭,“道臺想的周到,連續趕了幾天路,我們都累壞了,正好喝碗熱湯,好好收拾一下!”
管家輕笑一聲,縱馬消失在細雨之中。
大靖王朝不是每處都有驛站,其功能主要是接送公文和接待官員,規模也和當地經濟掛鉤。
人口稠密、農業發達的地區,驛站規模就大。
譬如,眼前的驛站。
哪是驛站啊,就是一座城。
張子舟一行的車馬進了驛站的院子,驛丞帶著站裡的驛卒已經恭敬的守在那裡。
“下官參見道臺!”驛丞殷勤的舉著傘,走到了馮公則的車馬前。
按理說,馮公則只是道臺,用不著這麼客氣。
可是縣官不如現管啊,馮公則是隆昌道的道臺,屬於他們的頂頭上司。
管家先跳下馬,抱拳問道:“客房是否準備好?”一是為了詢問,二是為了保護馮公則。
作為管家,有護衛的職責,不能隨便讓人近身。
張子舟撐著傘,和大家一起下了馬車,舉著傘原地站了一下,緩了緩麻木的雙腿,再邁步的時候,感覺渾身都散架一樣。
當書生苦啊。
隨後幾年都要穿州過府,歲試、科試,還有重量級的三級科舉,幾乎都要在馬車裡度過。
又沒有減震系統,官道也是泥濘不堪。
在車裡不覺得,一下車,渾身都疼。
馮公則一行人往驛站裡走,“來一些暖和的吃食,最好是有熱湯!”
“下官明白!”驛丞舉著傘,連忙笑道。
張子舟忍著身上的難受,臉上沒有一點表露,跟著大隊人馬。
管家把驛丞拉到一邊,“我們的車馬喂好草料,多加豆料。”說著,拿出一個銀錁子,放在驛丞手上。
“您放心,我馬上就給您辦!”驛丞討好的笑道。
宰相門前七品官,面對道臺的管家,驛丞也得罪不起。
到了正堂門口,張子舟等人收了傘,甩了甩,進去後剛落座,就有人送上了熱茶。
馮公則和張子舟三個坐一塊,一路奔波遭了不少罪。
原本他身上那種儒雅的風儀早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虛弱的狼狽,大剌剌的坐在凳子上,頗為不雅的分開雙腿,讓丫鬟給他捏肩捶腿,每一下都是齜牙咧嘴,眉毛鬍子都跟著顫抖。
“為了晚生,害道臺大人吃苦了。”張子舟感激的說道。
“沒關係,我也是為自己。”馮公則擺了擺手,“梅雨綿綿,萬一遇到山洪,沖毀道路就麻煩了。”
和院試有時間規定一樣,地方官述職也有時間限制。
去遲了,就會被御史彈劾,搞不好丟官。
“好在一路上都太平無事,明天就可以到省城!”張子舟笑道。
馮公則眼裡也是高興:“是啊。不過,你們,尤其是你,可不能在客棧裡讀書。”
“還請道臺大人指教。”張子揚抱拳。
由於和馮公則的關係比較疏遠,一路上,都是張子舟和馮公則溝通。
只有到最重要的部分,張子揚才恭敬的開口。
“第一嘛,當然是去學政衙門,換考引。”馮公則喝了口熱茶,“都要空著手去,這是規矩。”
馮公則說著,撇了張子舟一眼,“你除外。”
“那我該帶甚麼?”張子舟當然不傻,順著他的話問。
“帶束脩!”馮公則笑道,“禮不在重,有心就行。”
張子舟拱了拱手。
這時,驛丞領著驛卒把給眾人準備的飯食端了上來,都是當地特色。
隆昌三蒸:蒸魚、蒸肉、蒸蔬菜,清蒸隆昌魚,排骨藕湯。
當然,這是給馮公則一桌的。
其他人只有蒜苗炒豬肉,幾盆小菜。
“這隆昌魚,可是本地特色,來舟哥兒、兩位舉子都品嚐。”
在馮公則的招呼下,張子舟品了一口鮮魚湯,身上的疲倦被驅散。
驛丞在邊上笑道:“道臺,驛站裡有隆昌黃酒,最是能解乏,您和三位舉子要不要嚐嚐?”
聽到有人單獨拜訪學政,機敏的驛丞立刻遞話。
張子舟也是過得通透的人,忙問:“甚麼是隆昌黃酒?”
“黃酒原產地是江南,有個釀酒大師,把它帶到本地,選用優質糯米為原料,以本地江水為水源,再使用當地特有的酒麴,這酒麴大有來頭,由多種中藥材和穀物混合發酵製成。”
作為驛丞,乾的就是迎來送往的活,一雙眼睛最是能分辨誰富誰貴。
看道臺說話的態度,便知道這個十幾歲的少年,絕不是一般人。
有心巴結,驛丞的話就密了:“口感醇厚、甜潤柔順,入口綿甜,回味悠長,還不醉人。”
“舟哥兒。”馮公則笑著補充道,“本地有個風俗,寧可不吃飯也不能不喝酒。”
說著,又是笑笑,“每日清早,城門剛開集市興旺的時候,到處都是喝早酒的人。”
張子舟知道該送甚麼了,對馮公則說道:“那就嚐嚐?”
馮公則轉頭對驛丞道:“來一罈,給他們每人分第一點,不能多喝!”
明天還要趕路。
“第二件事,也甚為關鍵,那就是給火工十兩銀子。”
“幹嘛要給火工銀子?”張子舟早知道了,但絕不能說出來。
上一世讀高中的時候,就犯了這個錯誤。
擔任語文老師的副校長,看到張子舟沒有動筆,就關心了一句:“你怎麼不寫啊?”
張子舟毫無心機的來了一句:“已經寫完了。”
副校長臉色一變,到畢業都沒理他。
教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