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
別墅餐廳裡卻依舊燈火通明。
一整桌夜宵的“戰場”還沒來得及收拾——
紅彤彤的小龍蝦殼堆成一座小山,
竹籤散亂地橫在盤子裡,
啤酒瓶東倒西歪,
空氣中還飄著孜然、蒜蓉和辣油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那種熱鬧過後的凌亂,反而讓人覺得格外真實。
劉麗還沒停。
她一隻手抓著最後一隻小龍蝦,一邊剝一邊繼續講段子:
“我跟你們說啊,我今天刷到一個影片——一個總裁裝窮去相親,結果被人嫌棄,然後反手收購對方公司!”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
“這劇情也太假了吧?現實哪有這種事——”
說完,她忽然看了一眼劉軍,眨了眨眼:
“不過我哥這種人……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李晴正在收拾桌子,動作乾脆利落。
她把空盤子一個個疊好,順手把散落的餐巾紙收進垃圾袋,語氣平靜地回了一句:
“你哥要是真這麼幹,對方公司應該連被收購的機會都沒有。”
白曉麗在一旁遞水果。
她切好的橙子擺在白瓷盤裡,整整齊齊,帶著一點生活氣息的溫柔。
她把一塊橙子遞給蘇雨,輕聲笑道:
“吃點水果,解膩。”
蘇雨下意識接過。
“謝謝。”
她低頭咬了一口。
橙子的清甜在嘴裡散開。
那一瞬間,她忽然有點恍惚。
——這樣的場景,她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過了。
不是採訪現場。
不是深夜辦公室。
不是一堆冷冰冰的資料和檔案。
而是——
一群人,圍著一張桌子,說笑、吵鬧、開玩笑。
像一個真正的“家”。
劉軍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瓶沒喝完的啤酒,慢悠悠地晃著。
他沒參與她們的“家庭相聲大會”,只是偶爾插一句:
“你那影片邏輯不成立。”
劉麗立刻不服:
“哪裡不成立?”
劉軍看她一眼,語氣淡淡:
“真正有能力的人,不需要裝窮。”
劉麗一愣,隨即翻了個白眼:
“行行行,你最有能力。”
白曉麗忍不住笑出聲。
李晴也微微勾了勾嘴角。
氣氛輕鬆得像沒有邊界。
蘇雨坐在餐桌一側。
她沒有說太多話。
只是看著這一切。
看著劉麗嘰嘰喳喳地鬧騰,
看著李晴乾淨利落地收拾殘局,
看著白曉麗溫溫柔柔地在中間調和,
看著劉軍——那種隨意卻又掌控一切的存在感。
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自己誤入了另一個世界。
一個——和她原本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輕輕靠在椅背上。
身體終於放鬆下來。
那種從停車場一路帶回來的緊繃感,在這一刻一點一點散掉。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
很輕。
幾乎沒有人注意到。
可她自己知道——
那是一口憋了很久的氣。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橙子,指尖不再發抖。
腦海裡那一幕——
槍口。
火星。
子彈擦過的瞬間。
似乎被這滿屋子的笑聲一點點沖淡。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弧度。
很淺。
卻真實。
她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好像……真的安全了。”
這個念頭來得很突然。
甚至有點不真實。
但此刻,她願意相信。
燈光是暖的。
人是活的。
笑聲是真實的。
這一切——太像“安全”本身。
劉麗還在笑。
“我跟你說,記者姐姐要是寫我們家,標題我都幫你想好了——”
她故作嚴肅,清了清嗓子:
“《某豪門深夜集體暴食調查》。”
白曉麗直接笑彎了腰。
李晴扶額。
劉軍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再說一句我把你號封了。”
劉麗立刻舉手投降:
“好好好,我閉嘴!”
但她還是忍不住補了一句:
“不過記者姐姐肯定不會黑我們,她已經被我們收買了。”
她朝蘇雨眨了眨眼。
蘇雨愣了一下。
然後,輕輕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自然了一點。
也更放鬆了一點。
客廳的燈光溫暖柔和。
窗外的夜色安靜無聲。
……
夜,漸漸沉了下來。
別墅裡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
先是餐廳。
最後一陣笑聲消散在空氣裡,椅子被輕輕推回桌下,腳步聲漸漸遠去。燈“啪”地一聲關掉,只留下窗外微弱的夜色透進來。
接著是客廳。
電視被關掉,螢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間,剛才還熱鬧的空間彷彿被抽走了溫度。只剩下幾盞壁燈,昏黃地亮著。
再然後,是走廊。
腳步聲分散,各自回房。門一扇一扇關上,鎖舌輕輕合攏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咔噠。”
“咔噠。”
最後。
二樓盡頭的一盞燈,也熄了。
整棟別墅,漸漸沉入安靜。
只剩下院子裡的景觀燈,幽幽亮著,把草坪照出一片柔和的綠。
遠遠看去,這裡像一個被世界隔離的安全島。
安靜。溫暖。毫無防備。
——
而在更遠的地方。
道路盡頭的陰影裡。
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著。
沒有車燈。
沒有動靜。
車身幾乎完全融進夜色裡。
像一塊沉默的影子。
——
車內。
一片黑暗。
只有儀表盤上極其微弱的冷光,勾勒出駕駛位上那張臉的輪廓。
烏鴉坐在那裡。
一動不動。
呼吸極輕。
幾乎聽不見。
他沒有開音樂,沒有開空調,甚至連手機都處於靜音狀態。
整個人像一臺關閉了聲音的機器。
他的目光,透過擋風玻璃,落在遠處那棟別墅上。
冷。
沒有情緒。
只有判斷。
——
過了幾秒。
他抬起手。
動作很慢。
很穩。
從副駕駛座拿起一個黑色的長筒。
望遠鏡。
沒有多餘的動作。
沒有任何急躁。
他把望遠鏡貼到眼前。
鏡片裡。
世界被拉近。
——
第一扇窗。
餐廳。
空的。
桌子已經收拾了一半,燈關了,只剩下一點殘影。
——
第二扇窗。
客廳。
沙發空著,茶几上還有沒收乾淨的啤酒瓶。
電視黑屏。
——
第三扇窗。
走廊。
燈已經關掉,只剩下盡頭一點夜燈。
——
鏡頭一點點移動。
穩定。
精準。
沒有任何停頓。
像在掃描。
——
最後。
停在二樓的一扇窗前。
燈還亮著。
房間裡。
蘇雨正站在窗邊。
她背對著燈光,身影被拉得很長。
她似乎在發呆。
也許是在回想剛才的事情。
也許是在放鬆自己剛剛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神經。
她沒有拉窗簾。
沒有防備。
甚至——
沒有意識到。
自己已經被鎖定。
——
望遠鏡後。
烏鴉的眼神沒有一絲波動。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焦距。
畫面更加清晰。
蘇雨的臉。
表情。
甚至她輕輕呼氣的動作,都在鏡片裡被放大。
他看了兩秒。
然後,緩緩移開一點點。
把整個房間收入視野。
門的位置。
窗的位置。
床的位置。
燈的位置。
全部記錄。
——
他沒有說話。
只是微微低頭。
在腦子裡完成一份無聲的分析。
路線。
時間。
角度。
逃生路徑。
一切都在計算。
——
幾秒後。
他終於開口。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像風從喉嚨裡滑過。
沒有情緒。
沒有溫度。
只有結論。
“目標……”
他停了一下。
目光再次落回那扇窗。
“進入安全區。”
——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一把刀。
落在夜色裡。
沒有人聽見。
別墅依舊安靜。
燈光溫暖。
像甚麼都沒有發生。
——
但黑暗中。
獵人已經就位。
而獵物。
毫無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