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燕大廣場，烈日當空，風都是悶熱的。
新生們像一排排筆直的小白楊，正頂著毒辣的太陽站軍姿。
汗珠順著臉頰滾落，砸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瞬間蒸發。
顧緣揹著手在隊伍間隙慢悠悠踱步，迷彩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曬得發紅的小臂。
她神情嚴肅，沙啞的嗓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抬頭挺胸，重心往前腳掌壓，胳膊肘往裡收，夾緊了！”
顧緣繞到隊伍後面，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忽然提高音量：“我會不定時撥你們的胳膊，男生被撥開二十個俯臥撐，女生二十個上下蹲！”
學生們對這位她的嚴厲早有領教，聞言心中皆是一凜，下意識地將胳膊夾得更緊，恨不得黏在腰側。
顧緣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伸手去撥最近男生的胳膊。
迷彩服布料被繃得死緊，紋絲不動。
“不錯。”她拍拍對方肩膀，正要繼續檢查，遠處傳來兩短一長的哨聲。
顧緣抬腕看了看錶，宣佈：“軍姿時間結束，原地休息十五分鐘。”
“呼——”
緊繃的弦驟然鬆開，學生們如蒙大赦，紛紛活動起痠麻僵硬的四肢。
隊伍像被抽掉骨頭的皮影戲，嘩啦坐倒一片。
人群中，一個男生舉起手打報告：“報告教官，可以喝水嗎？”
顧緣正要開口，一陣嘹亮的歌聲忽然從旁邊的方陣飄了過來——“團結就是力量，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
她眉梢一挑，看向自己帶的這幫學生，“想喝水？行啊，唱首《強軍戰歌》，音量壓過他們就讓你們喝水。”
學生們面面相覷，隨即像是被點燃了鬥志，紛紛深吸一口氣，扯著嗓子開始吼。
“聽吧新徵程號角吹響，強軍目標召喚在前方……”
歌聲匯成一股洪流，跟隔壁的歌聲在廣場上對沖。
顧緣抱著手臂，看落葉被聲浪震得簌簌往下掉，低聲笑了起來。
等最後一個音符落地，她揮揮手：“好了，去喝水吧。”
學生們小跑著衝向放水杯的區域。
幾個女生擰開水杯猛灌了幾口，一邊喝還一邊低聲交談。
“天啊，顧教官也太狠了，我感覺我的腿要廢了。”
“確實蠻嚴格的，但你們不覺得她長得是真好看嗎？絕對是教官裡的顏值天花板，你們看錶白牆沒有？昨天又有人偷拍她。”
“是帥啊，又A又颯，就是不知道有沒有男朋友。”
另一個女生促狹地笑起來：“男朋友我覺得懸，女朋友倒是有可能。”
話音剛落，幾個女生頓時笑作一團。
對於她們的討論，不遠處的顧緣一無所知，正百無聊賴地用作戰靴的碾著地磚裡冒出頭的倔強小草。
“顧教官。”隔壁方陣的張教官笑著溜達過來：“怎麼每次我們這邊一唱歌，你那邊立馬就跟上？還唱得那麼大聲，是不是仗著你們班男生多嗓門大，故意欺負我們啊？”
顧緣攤了攤手：“此言差矣，我帶的可是經貿班，班上也沒幾個男生啊。”
“行吧行吧。”張教官擺擺手，顯然也沒真計較，“就算你不是欺負我，我還是有一個問題。”
他湊近了些，挑了挑眉問：“你怎麼每次都光讓學生唱，自己從來不開口？光說不練假把式，這可說不過去吧？”
顧緣輕咳一聲：“我這是在鍛鍊他們的集體榮譽感。”
“少來這套！”張教官顯然不肯放過她，扭頭就衝顧緣的學生們嚷嚷起來，“同學們，你們想不想聽你們顧教官唱一個？”
“想——”
學生們立刻起鬨。
“那還愣著幹甚麼？掌聲鼓勵啊！”
雷鳴般的掌聲瞬間響起，顧緣一個頭兩個大，正想著該怎麼推辭，一輛車子突然進入了她的視野。
瑪莎拉蒂的流線型車身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駛入校門後一轉方向，在不遠處的停車場穩穩停下。
張揚的三叉戟車標吸引了不少人視線，正想著是哪個富家少爺時，車門突然開啟了。
下來的女人穿了件真絲白襯衫，領口的繫帶在風中輕輕舞動，清冷身姿與這汗水浸透的廣場格格不入。
秦莫顏扶著車門站定，看到站在人群中的顧緣，她歪了歪腦袋，唇邊漾開一抹笑。
“嚯——”張教官摸了摸下巴，“這大美女誰啊？顧教官你認識？”
顧緣眼底的嚴肅褪去，染上幾分笑意，並未回答。
她抬步朝秦莫顏走去，背後突然爆發起鬨聲。
“哇哦——”
顧緣腳步一頓，猛地轉身，食指隔空點了點最鬧騰的幾個男生：“再多哼一聲，等會的休息時間全部去做蛙跳。”
起鬨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瞬間噤聲。
顧緣這才滿意，收回視線，重新走向那個目光含笑的人。
“你怎麼來了？”
秦莫顏從包裡掏出潤喉糖，笑著晃晃：“來幫某人送續命的東西。”
“確實續命。”顧緣笑著接過潤喉糖。
跟在學生們面前不同，此刻她臉上的笑意盡是溫柔。
好在背對著學生，他們也看不見，不然又得被起鬨。
顧緣拆開潤喉糖吃了一顆，瞥了一眼車子：“怎麼開這輛過來了，太招搖了吧？”
“那輛賓士限號，奧迪又被你開了，只剩這輛。”秦莫顏頓了頓，又朝她眨眨眼：“不過以後可就未必了。”
“甚麼意思？”
秦莫顏笑笑，抓住她手腕，把新車鑰匙放到她手心：“小米su7，今天剛提的車。”
這個抓手腕的動作引的學生們小小騷動了一陣，想起顧緣的警告，才強忍住沒出聲。
顧緣背對著他們，沒看見這情況，只是望著新車鑰匙愣了半秒：“你動作太快了吧，這就已經提車了？”
“兵貴神速嘛，怎麼樣，這車子可以嗎？夠低調了吧？”
“車子挺好的，就是跟我之前想買的有點差距。”
秦莫顏挑了挑眉：“你之前準備買甚麼？”
顧緣一本正經：“五菱宏光mini。”
“噗……”秦莫顏沒忍住，低頭捂臉笑了好一會：“你認真的嗎？”
“有甚麼不行嗎？”
“氣質不符。”秦莫顏憋著笑，抬手理了理她的衣領：“讓人看到你顧教官從一輛小mini上下來，那多不威風啊。”
顧緣嘆了口氣：“再貴的豪車都沒用，只有小mini才能在這帝都的早晚高峰中見縫插針。”
試過帝都的早晚高峰之後，顧緣只想說已老實，求放過。
顧緣收起車鑰匙，朝她笑笑：“不過su7也很好，還是謝謝你，這麼把我的話放心上。”
顧忌著周圍有人，顧緣說話的語氣比較客套。
秦莫顏聞言挑了挑眉：“謝謝誰？”
顧緣輕咳一聲，下意識掃了眼周圍：“別鬧，這麼多人呢。”
秦莫顏緩緩嘆了口氣：“有人傷心了，是誰我不說。”
顧緣低頭失笑，看向她的眼神裡藏著幾分無奈。
猶豫片刻後，顧緣上前半步，低頭望著她，壓著嗓子說悄悄話似的輕聲丟擲四個字：“謝謝老婆~”
秦莫顏嘴角剋制不住的上揚，低著捂臉笑了好一會，“好吧，放過你了，等你這邊散了，中午一起我們吃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