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傾盆。
姜太學家門口的白幡被澆淋的搖搖晃晃。
申皇下令不準祭奠,否則視為同罪。
所以姜家門可羅雀。
只是還是和過去些許不同。
門可羅雀。
門外那條街上,卻擠滿了人。
把姜家圍成了一個圈,放著各種祭奠之物。
一碗米,一炷香,甚至還有一隻雞,一捆柴……
五花八門,甚麼都有。
昨日本是晴天。
姜太學死後,卻烏雲遮日,細雨飄搖,狂風大作,到大雨傾盆。
雨一直下。
像是老天在哭泣。
也像是全城人的眼淚。
沒有人敢靠近姜家。
因為大家太害怕申皇了。
申皇威名遠播。
大雨如霧,下的密密麻麻,如鞭子擊打在身上一般。
沖刷了整個天下的汙垢。
卻忽然,有人,從大雨中來,緩緩走到了姜家門口。
來人一身白衣,層層疊疊。
大雨中,如同荷塘中的荷花突然盛開一般。
是太子殿下。
太子宸坐車而來,到了跟前,下馬車,步行,以示尊重。
一路走來,衣襬就溼了,雨太大了。
風也太大了。
風夾著雨,斜斜的,舉著傘也遮不住。
臉上都有水珠。
百姓們沒有想到,頭一個來的,居然是傳說歡淫無度,不學無術的太子殿下。
是的,太子殿下在民間的名聲並不好。
雖然現在的名聲好了一些,但是過去的名聲也還存在。
一個人,改變了,不意味他過去的錯就沒有了。
可是改了,總比沒有改好。
太子宸過來,等於是違背申皇的聖旨,抗旨而來。
他也沒有多說甚麼,燒香,祭拜,送上奠儀,然後就走了。
姜家人很感激太子宸,因為聽說,父親(老師)死後,是太子宸把姜太學一起抬到棺中。
雨中的傘移動著。
漸漸消失。
接著又有人出現了。
來的是文宰相。
人稱泥塑宰相的文宰相,說他每逢大事,不言不語,如同泥塑。
可是,今日他也來了。
同樣是落轎,步行。
他年紀大,身形佝僂一些,沒有太子殿下那麼好看。
一把大傘在雨中矮矮的移動。
文宰相到了姜家,燒香,祭拜,送上奠儀,還送上了一篇哀祭文。
讓人掛到了門上。
祭文在風雨中搖擺。
有人靠近,讀了出來: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猶不可期,況乎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公生有聞於當時,死有傳於後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
又有人跟著一起誦讀:
“如公器質之深厚,知識之高遠,而輔學術之精微,故充於文章,見於議論,豪健俊偉,怪巧瑰琦。其積於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發於外者,爛如日月之光輝。其清音幽韻,悽如飄風急雨之驟至;其雄辭閎辯,快如輕車駿馬之賓士。世之學者,無問識與不識,而讀其文,則其人可知。”
“咚咚咚!”大雨敲擊地面發出聲響,猶如伴奏!
這祭文如同受傷的野獸哀鳴。
讀的人越來越多:
“謂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發謀決策,從容指顧,立定大計,謂千載而一時……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英魄靈氣,永不腐散。
天下無賢不肖,吾涕泣唏噓。
姜公乃吾心之所向,慕而瞻依。
嗚呼,盛衰興廢之理,自古如此,臨風相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復見,而其誰與歸!”(注1)
書生們讀之落淚。
雨水和淚水交織臉頰。
滿面淚光。
申國失大儒,申國之殤,天下之殤。
越來越多書生,走了過來。
這一刻,不想前程不想功名不想利祿。
我若甚麼都做不了,說不了話,做不了事,我至少能送那個說話做事的人一程。
希望他黃泉路上不孤單。
我道不孤。
……
蠻荒。
有一棵樹。
樹下有一尊石頭,因為受香火朝拜,成為了佛。
今日,這尊佛,受萬人同時敬拜。
然後萬人遠行。
萬人大軍站在了申國邊境跟前。
小七記得先生的話,師祖奉行以理服人,師祖的劍叫做理!
實打實的一萬蠻荒大軍對戰虛假的數十萬申國大軍,合計差不多有三萬多人。
怎麼打?
先交涉。
申國邊軍將領聽到北原大軍居然打過來了,嚇的嘩的站起來,然後整個人有點眩暈。
這是因為營養不良,突然站起來,供血不足的緣故。
旁邊的軍師更瘦,不過他站起來,倒是穩穩的,大概是瘦子需要的營養少一些吧。
“不可能啊,昨天還在換糧食啊,我還說用我們的馬換一些羊,改善一下伙食,是不是趕羊過來了?”
傳令兵兩腿顫顫:“不是羊,是人。”
軍師最近天天跟草鼠部落換糧食,都熟悉了。
主動出去交涉。
然後回來,步履踉蹌,滿面淚痕。
軍師也是讀書人。
只是他不是最優秀的那批讀書人。
所以成為武將幕僚,成為了軍師。
可是哪個讀書人,心中沒有一個姜太學啊。
“位元組,怎麼了?”將軍稱呼軍師的字,問道。
軍師身體打擺子,然後嚎啕大哭:“將軍,申國完了啊,完了,大儒姜太學,死了,這些蠻荒人說要去迎回姜太學的屍首,他們說,姜太學答應過他們要回北原的。”
將軍愣愣的發了一會呆。
姜太學,前些日剛見,他要回申國,還見了一面,畢竟是大儒。
將軍還請大儒給自家孩子取了個字。
他家小子,也是讀書人的料,學習不錯。
大儒給取名:得懷。
他已經讓軍師寫信回去告知了。
可以光宗耀祖的事情。
可是現在,大儒死了?
他們申國人沒有收到訊息,北原人怎麼會知道。
軍師悲傷的道:“他是大儒啊,他早就定好了自己的死期,早就留好書信,安排好時間,到死那一天,他的學生申國君子葉不器,才知道,現在他們要去迎回姜太學的屍首,我們怎麼辦?”
將軍只覺得又餓又暈。
對眼前的世道不解。
好官都死了,那些貪官,貪了他們的糧餉,怎麼就不去死呢。
可是他們不能放行啊。
他們要是放這些人過去,他們也是個死。
申皇不會放過他們的。
將軍抹淚道:“他們要過去,除非踩著我們的屍體。”
明正帶著大軍,站在邊界。
蓄勢待發。
不能達成一致,只能打成一致了!
明正指揮,給申國大軍表演了一場炮火煙花秀加上騎射十射四中弓箭秀。
餓的眼睛發綠的申國大軍麻利的躺下,我們可以偽裝成屍體。
要不起,過。
……
……
(注1:祭文來源《祭歐陽文忠公文》-王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