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體森林中的小徑比他們想象的更加狹窄、更加曲折。兩側的晶體如同活物般不斷生長、延伸,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側身才能擠過去。晶體的表面冰冷而光滑,但偶爾會有一些極其細微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在其中脈動,發出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聲音。
空氣中瀰漫著那股奇異的香味,比之前在迷蹤域中聞到的更加濃烈、更加讓人昏昏欲睡。即使隔著浸過藥水的紗布,那種香味依然頑強地滲透進來,在意識邊緣徘徊,如同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地、溫柔地撫摸著大腦,試圖將它帶入夢境。
“不要睡,”月隱的聲音從隊伍後方傳來,帶著一絲緊張的顫抖,“源初者正在用它的夢境侵蝕你們的意識。如果你們在這裡睡著了,你們的靈魂會被永遠困在它的夢中,再也醒不過來。”
葉嵐咬破舌尖,劇痛讓他的意識清醒了幾分。他看了一眼身後的隊友們——林夭夭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依然清明;韓烈緊緊握著大刀,刀尖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用這種方式強迫自己保持清醒;汐雨的表情依然平靜,但那枚重新凝聚的冰晶在她掌心急速旋轉,散發出的冰藍色光芒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抵禦著那股香味的侵蝕。
五人繼續深入。
小徑越來越窄,兩側的晶體越來越密集,頭頂上方的晶體穹頂也越來越低,彷彿整座森林都在擠壓他們、試圖將他們碾碎。葉嵐能感受到,那股來自森林深處的、如同深淵凝視般的壓迫感越來越強烈,每前進一步,壓力就增加一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那些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終於,在穿過一條特別狹窄的、幾乎只能匍匐前進的晶體縫隙後,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如同天然殿堂般的空間中。
這個空間的穹頂高達數十丈,上面鑲嵌著無數巨大的暗影源晶,如同夜空中璀璨的星辰,散發著令人目眩的暗紫色光芒。空間的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如同祭壇般的石臺,石臺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極其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即使在千萬年後的今天,依然散發著微弱的、金色的光芒。
而在石臺的正中央,有一個被透明晶體包裹著的、如同胎兒般蜷縮的身影。
那身影不大,大約只有常人的一半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銀白色,隱約能看到體內無數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金色紋路。它的眼睛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晶體的光芒下投下兩片淡淡的陰影。它的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十根手指纖細得如同白玉雕琢而成,指尖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源初者。
葉嵐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他終於明白了月隱說的“源初者”是甚麼——那不是神,不是魔,不是任何一種他能理解的存在。那是這個世界的“第一聲心跳”,是萬物誕生的“第一個念頭”,是生命與暗影、秩序與混沌在最初的那個瞬間交織而成的……奇蹟。
而在石臺的下方,四道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通體漆黑的、身形修長的存在。它的面部沒有明確的五官,只有兩道狹長的、泛著幽藍色光芒的裂縫,如同兩把彎刀橫在臉上,冰冷地注視著從晶體縫隙中走出的葉嵐五人。影刃。
它的身後,站著兩個與它形態相似但氣息截然不同的存在。左邊的一個體型壯碩如山,雙臂如同兩柄巨大的戰錘,渾身散發著一種如同大地般厚重、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的壓迫感。右邊的一個身形纖細得近乎虛幻,背後伸展著三對如同蝴蝶翅膀般的暗影薄膜,薄膜上佈滿了詭異的、如同眼睛般的紋路,每隻“眼睛”都在不斷地眨動,注視著不同的方向。
三位暗影執刑官,全部到齊了。
而在它們的最前方,石臺的臺階上,站著一個更加可怕的存在。
那是一個看似普通的、甚至可以說是“平凡”的身影。它不高大,不壯碩,沒有任何誇張的、令人恐懼的外形。它就像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子,穿著一件沒有任何裝飾的、純黑色的長袍,雙手背在身後,靜靜地站在那裡,俯瞰著石臺上那個被晶體包裹著的源初者。
但就是這樣一個“平凡”的身影,卻讓葉嵐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尖叫——逃!快逃!
那種壓迫感,不是來自外在的力量,而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本能的恐懼。如同兔子遇到了猛虎,如同飛蛾遇到了烈火,如同一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生命,站在了某種超越它理解極限的存在面前。
夜王。
它緩緩轉過身,那雙沒有任何顏色的、如同虛空般空洞的眼睛,落在了葉嵐身上。
“有趣,”它開口了,聲音輕柔得如同夜風拂過枯葉,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如同命運般的威嚴,“一隻小老鼠,居然能走到這裡。”
它的目光在葉嵐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到了他身後的月隱身上。那雙空洞的眼睛中,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失望。
“月隱,”它的聲音依然輕柔,但輕柔之下藏著一種讓人靈魂都在顫抖的冰冷,“你背叛了你的族人。”
月隱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那些銀色的紋路在它身上瘋狂地閃爍,明滅不定,彷彿隨時可能碎裂。它的嘴唇顫抖著,想要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葉嵐向前邁出一步,擋在了月隱面前。他的短刀橫在身前,刀鋒上的影蝕散在源初者的光芒下泛著冷冽的寒芒。他的目光直視著夜王那雙空洞的眼睛,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它不是背叛。”他說,“它是在拯救你們。”
夜王歪了歪頭,那雙空洞的眼睛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拯救?”它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淡淡的、居高臨下的嘲弄,“你們人族,總是喜歡用這種可笑的詞彙來粉飾自己的行為。背叛就是背叛,無論出於甚麼目的。”
它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劃。一道漆黑的、如同刀鋒般的能量刃從指尖射出,直奔月隱而來!
那能量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葉嵐根本來不及反應!但他身後的汐雨動了——她的冰藍色光芒與能量刃正面碰撞,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能量刃被冰藍色光芒阻擋了瞬息,但隨即突破了冰層的防禦,繼續向月隱射去!
就在能量刃即將擊中月隱的瞬間,葉嵐的身體動了。
他沒有用短刀去格擋——他知道自己擋不住。他做了一件更加瘋狂的事情——他撲了上去,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月隱面前!
能量刃擊中了葉嵐的左肩,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切入黃油,無聲無息地穿透了他的肩胛骨!鮮血從傷口中噴湧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色弧線!葉嵐悶哼一聲,身體踉蹌後退,但他死死地站著,沒有倒下。
“葉嵐!”林夭夭驚呼一聲,衝過來扶住他,手指已經按上了他的傷口,靈力瘋狂地湧出,試圖止血和修復受損的組織。
夜王看著這一幕,那雙空洞的眼睛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感。
“有趣,”它再次說道,聲音中沒有了嘲弄,只有一種深沉的、如同千年古井般的感慨,“你用人族的身體,去擋我的一擊。你知道你擋不住。”
“我知道。”葉嵐的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沙啞,但他的目光依然堅定,直視著夜王的眼睛,“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擋,你會殺了它。”
“它背叛了我。”
“它是在救你。”
兩人對視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如同實質般的、緊繃得隨時可能斷裂的張力。
石臺上,源初者的晶體中,那個蜷縮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
它的眼睛,緩緩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