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嵐微微一怔，立刻內視自己的靈脈。果然，他體內的靈力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向外滲透，如同沙子從指縫間滑落。速度很慢，慢到如果不是月隱提醒，他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如果在這片區域中待上幾個時辰甚至幾天，這種緩慢的流失就會累積成一個可怕的數字。
“這就是影蝕層？”林夭夭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驚訝，“它在……吞噬我們的靈力？”
“不是吞噬，”月隱搖頭，“是‘同化’。影蝕層中的暗影能量濃度遠高於外界，根據能量平衡的法則，你們體內的生命能量會自動向外擴散，試圖與外界達成平衡。但這種平衡是致命的——因為當你們的生命能量擴散出去的同時，暗影能量也會滲透進來，逐漸侵蝕你們的經脈和靈魂。”
它頓了頓，聲音中帶著一絲凝重：“你們現在只是剛剛進入邊緣，流失的速度還很快。越往深處走，暗影能量的濃度越高，流失的速度也會越來越快。如果不採取任何措施，最多一個時辰，你們體內的靈力就會耗盡。”
韓烈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一個時辰？連第一道屏障都未必能走完。”
“所以我才在這裡。”月隱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它抬起手，那些銀色的鎖鏈在它的動作下發出嘩啦的聲響。它的掌心，那些銀色的紋路開始緩緩亮起，凝聚成一團拳頭大小的、散發著柔和銀白色光芒的能量球。那光芒如同月光般清冷而溫暖，照在身上，讓人有一種被溫水浸泡般的舒適感。
“我會在你們每個人身上種下一枚‘調和印’，”它的聲音輕柔而專注，“這枚印記會暫時改變你們體內的能量迴圈方式，讓你們能夠主動吸收周圍的暗影能量，並將其轉化為生命能量。這樣，你們就不需要消耗自身的靈力來對抗影蝕層的侵蝕——相反，你們可以從中汲取力量。”
林夭夭的眉頭微微皺起：“用暗影能量轉化生命能量？這……這在我的認知中，是不可能做到的。”
“在你的認知中，暗影能量和生命能量是對立的、不可調和的，”月隱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感慨，“但在更古老的時代，它們本就是一體的。源初者的夢境，就是這兩者交融共存的證明。我的能力‘調和’，就是基於這種古老的法則。”
它沒有再多解釋，而是開始將掌心的銀白色能量球分解成五團更小的光點，分別飄向每個人的胸口。葉嵐沒有閃避——他信任月隱，或者說，他選擇信任月隱。光點沒入胸口的瞬間，一股溫熱的、如同被陽光曬過的泉水般的感覺，從心臟處向四肢百骸蔓延開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圍那些濃稠的、如同實質般的暗影能量，在觸碰到他身體的瞬間，不再像之前那樣侵蝕他的面板和經脈，而是被那枚調和印主動吸收、轉化，變成一股股溫熱的能量，湧入他的靈脈之中。
“感覺……很舒服。”韓烈有些不可思議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像是在泡溫泉。”
“不要掉以輕心，”月隱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警告，“調和印只是幫你們抵禦影蝕層的侵蝕，並不能讓你們免疫其他傷害。而且，調和印需要我的精神力來維持。如果我失去了意識或者……死了，調和印會在短時間內消散。到那時，你們必須立刻撤離，否則——”
它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它的意思。
“你不會死的，”葉嵐的聲音平靜卻堅定，“至少，在完成任務之前，你不會。”
月隱看了他一眼，那雙銀灰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光芒。它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五人繼續深入。
礦洞的坡度越來越陡，坑道也越來越狹窄，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側身才能擠過去。巖壁上的那些暗紫色光芒越來越亮，將整個坑道映照得如同一個詭異的、夢幻般的地下宮殿。空氣中有一種奇異的香味，像是某種古老的花粉，又像是塵封了很久的香料，聞起來讓人有一種昏昏欲睡的、如同陷入夢境般的感覺。
“不要聞太多，”月隱的聲音再次響起，“那是源初者夢境的氣味。聞多了，你們會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林夭夭從背囊中取出五塊浸過特殊藥水的紗布，分給每個人：“捂住口鼻。這藥水能中和那種氣味。”
眾人接過紗布，系在臉上。那種昏昏欲睡的感覺立刻減輕了許多，但依然像一層薄霧般縈繞在意識邊緣，揮之不去。
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坑道前方忽然開闊起來。他們走出狹窄的通道，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如同地下大廳般的空間。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這個空間太震撼了。它的高度至少有十丈，穹頂上倒掛著無數如同鐘乳石般的暗紫色晶體，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細，從穹頂垂下，尖端滴落著某種散發著熒光的、如同液態星光般的液體。地面上，同樣矗立著無數從下向上生長的晶體，與穹頂的鐘乳石交相輝映，形成一片如同石化森林般的奇幻景象。而那些晶體的表面，不斷地有光點在流動、閃爍，如同無數螢火蟲在夜空中飛舞。
“這是……”韓烈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歎，“太美了。”
“美，但致命。”月隱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這是影蝕層與迷蹤域的交界處。從這裡開始，空間結構就會變得不穩定。你們看到那些晶體了嗎？它們不僅僅是石頭——它們是源初者夢境的‘碎片’。每一根晶體中，都封存著一段源初者的記憶碎片。如果不小心觸碰到它們……”
它沒有說完，但葉嵐已經明白了。
“我們怎麼走？”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月隱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指向大廳的另一側。那裡，有一個被兩根巨大的晶體夾在中間的、狹窄得只容一人透過的縫隙。
“那條縫隙，是通往迷蹤域深處唯一穩定的路徑。其他的方向……都會讓人迷失。”
葉嵐點了點頭，率先向那條縫隙走去。他的短刀已經出鞘，刀身上塗抹了林夭夭特製的影蝕散，在晶體的熒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五人魚貫穿過那條縫隙。晶體的表面冰冷得如同寒冰，葉嵐的衣袖擦過一根晶體的尖端時，那根晶體忽然微微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如同琴絃被撥動般的嗡鳴。一股強烈的、如同潮水般的畫面瞬間湧入他的腦海——
一片廣袤的、被星光籠罩的原野。無數透明的、如同水母般的生物在空中緩緩飄浮，它們的身體中閃爍著七彩的光芒，如同活著的彩虹。原野的盡頭，有一座由純白光芒凝聚而成的、高聳入雲的巨塔，塔頂有一團如同太陽般耀眼的、卻又溫柔得如同母親懷抱般的光球。
畫面只持續了一瞬間，然後如同泡沫般破碎了。葉嵐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一隻手從身後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不要碰那些晶體，”月隱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緊張，“它們的記憶碎片會干擾你的意識。如果被太多碎片湧入，你的靈魂會被撕碎的。”
葉嵐穩住身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腦海中那些殘留的畫面驅散。他點了點頭，更加小心地向前走去。
穿過縫隙後，空間再次變得開闊，但這一次，開闊的方式完全不同。
他們彷彿走進了一個由無數面鏡子組成的迷宮。四周、頭頂、腳下，到處都是光滑如鏡的晶體平面，每一個平面中都映照出他們五人的身影，但每一個身影的動作都不完全相同——有的在向前走，有的在回頭張望，有的在舉刀防禦，有的在張嘴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要看那些倒影，”月隱的聲音急促而嚴肅，“不要看！那些是迷蹤域的幻象——它們在試圖混淆你們的感知，讓你們迷失在映象中。閉上眼睛，跟緊我的聲音，走直線。”
葉嵐閉上眼睛，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月隱的聲音在前方傳來，輕柔而清晰，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燈塔。
“向左三步……向前五步……向右兩步……蹲下，頭頂有晶體……”
他們如同盲人般在映象迷宮中摸索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韓烈有一次忍不住睜開了一隻眼睛，想看看自己腳下是甚麼，結果他看到了無數個自己從四面八方撲來，嚇得他猛地揮刀斬去，大刀斬碎了一面晶體平面，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不要看！”月隱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嚴厲，“韓烈，閉上眼睛！那些碎裂的鏡子會產生更多的幻象！”
韓烈咬牙閉上眼睛，額頭上冷汗涔涔。他能感受到，那些被斬碎的晶體碎片並沒有消失，而是在空中飄浮、旋轉、重組，化作更多更加詭異的倒影，從四面八方注視著他。
林夭夭一把抓住韓烈的手腕，用力握了握。那力道傳遞過來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我在這裡，你不是一個人”的訊號。韓烈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沒有再睜開眼。
汐雨走在隊伍的中間，她始終沒有睜開眼睛，但她的步伐比任何人都穩定。那枚冰晶在她掌心緩緩旋轉，散發著淡淡的冰藍色光芒，那股光芒似乎能驅散周圍的幻象，讓靠近她的映象都變得模糊而虛幻。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月隱的聲音終於變得輕鬆了一些。
“可以睜開眼睛了。我們……透過了。”
葉嵐睜開眼睛。
他們站在一片完全不同的空間中。四周不再是鏡子和晶體，而是一片空曠的、如同天然穹頂般的巨大洞穴。洞穴的穹頂高達數十丈，上面鑲嵌著無數暗紫色的晶體，如同夜空中璀璨的星辰。地面上，一條寬闊的、泛著幽光的暗河靜靜地流淌，河水中沒有水聲，只有一種極其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脈動，一下，又一下，從河底深處傳來。
而暗河的對岸，是一片由無數暗影源晶組成的、如同森林般的晶體群落。那些晶體最小的也有手臂粗細，最大的足有數人合抱，它們密密麻麻地生長在一起，散發著令人目眩的暗紫色光芒。晶體的縫隙中，隱約能看到一條蜿蜒的小徑，通向更深處、更加黑暗的地方。
“到了，”月隱的聲音中帶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感，“暗河。源初者沉睡的地方，就在這條河的對岸，那片晶體森林的最深處。”
葉嵐的目光落在暗河上。河水漆黑如墨，表面沒有任何波瀾，但那種如同心跳般的脈動卻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清晰。他能感受到，那股脈動不僅僅是一種物理的震動，更是一種……精神的共鳴。它在他的腦海中迴盪，像是在呼喚，像是在訴說，像是在低語——
“下來吧……下來吧……到我這裡來……”
他猛地搖了搖頭，將那個聲音從腦海中驅散。他看了一眼身後的隊友們——林夭夭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然堅定；韓烈緊緊握著大刀，額角青筋暴起，顯然也在抵抗那個聲音的干擾；汐雨的表情依然平靜，但那枚冰晶的旋轉速度明顯加快了；月隱的目光望向暗河對岸，那雙銀灰色的眼睛中，有甚麼東西在閃爍著，如同湖面上的月光。
“過河。”葉嵐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他率先向暗河走去。但就在他的腳步即將踏入河水的瞬間，暗河的水面忽然劇烈地翻湧起來！
無數道漆黑的、如同觸手般的水柱從河中沖天而起，在空中扭曲、纏繞、凝聚，最終化作一個巨大的、足有數丈高的黑色身影。那身影沒有具體的形態，只有一團不斷翻湧的、濃稠得近乎液態的黑暗，但在那團黑暗的中央，有兩道狹長的、泛著幽藍色光芒的裂縫，如同兩隻冰冷的眼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守護者。”月隱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那團黑暗張開了一個巨大的、如同深淵般的“口”，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咆哮聲中，蘊含著一種超越了語言的力量——那是源初者無意識的憤怒，是夢境被入侵時本能的抗拒，是來自世界誕生之初最原始、最狂暴的殺意！
葉嵐的短刀橫在身前，林夭夭的破邪劍銀光閃爍，韓烈的大刀已經高高舉起，汐雨的掌心冰藍色光芒大盛——所有人的武器都對準了那個巨大的、令人靈魂都在顫抖的身影。
而那個身影，也在咆哮聲中，向他們撲了過來！
暗河沸騰，天地變色。
而在暗河的對岸，那片晶體森林的最深處，一個更加古老的、更加可怕的存在，正在緩緩地、從千百萬年的沉睡中，睜開了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