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從一片刺骨的冰冷中掙扎著浮上來的。
楚昭南……不,段天涯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跪在一片茫茫的雪原之中。鵝毛般的大雪無聲地飄落,堆積在他的肩上、發上,彷彿要將他連同懷中的溫暖一同埋葬。
風聲淒厲,如鬼哭狼嚎。他低下頭,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女子。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和服,與漫天飛雪幾乎融為一體,那絕美的容顏上沒有一絲血色,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冰霜。她的身體已經僵硬,了無生機。
一股無法言喻的熟悉感與心痛,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段天涯的靈魂。他認得她,這雙眉,這唇,這讓他愛入骨髓、也讓他痛徹心扉的容顏。
“雪姬……”
一個沙啞的名字從他乾裂的嘴唇中擠出。記憶的碎片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入腦海——東瀛的櫻花,伊賀的密道,以及柳生但馬守那無情刺出的一刀……
“我想起來了……”段天涯的眼神從迷茫轉為徹骨的痛苦與悔恨,“我是段天涯……而她,是我的雪姬。”
他記得,雪姬就是為了擋下她親生父親這致命一擊,才倒在了他的懷裡。如果我穿越得再早一些,哪怕只有一刻鐘!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但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
他猛地探了探雪姬的鼻息和頸動脈,已經完全沒有了生命的跡象。然而,他清晰地感覺到,她體內的血液尚未完全凝固,一絲若有若無的生機,像風中殘燭,仍在頑強地搖曳。
“還有機會!她剛死不久,我也許還能將她救活!”這個念頭讓他眼中重新燃起瘋狂的希望。
說罷,他小心翼翼地將柳生雪姬平鋪在相對乾淨的雪地上,然後盤膝坐定,深吸一口氣。那屬於楚昭南八十年的深厚內力,此刻與段天涯本身的功力完美融合,化作一股磅礴浩瀚、生生不息的暖流——《神照經》!
他雙掌齊出,掌心相對,隔空對準柳生雪姬的小腹丹田。雄渾至極的內力,如溫暖的江河,緩緩渡入她冰冷的體內。這股力量不同於任何已知的武功,它不具攻擊性,只蘊含著最純粹的生命本源,開始修復她破碎的經脈,溫養她瀕死的臟腑。
時間在靜默的雪原上失去了意義。雪花落在段天涯的眉毛上結成了冰,他卻渾然不覺,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這一次逆天改命的豪賭之中。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就在他內力即將耗盡之際,懷中的柳生雪姬忽然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咳嗽。
“咳……”
這聲輕咳,不啻於天籟之音!段天涯心中狂喜,猛地收回內力,身體一陣虛晃。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脫下自己早已溼透的外套,將她緊緊裹住,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坐了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
“雪姬,你怎麼樣?好些了嗎?”段天涯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柳生雪姬緩緩睜開眼,那雙清澈的眸子起初有些茫然,當她看清眼前這張佈滿風霜與關切的臉時,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天涯……我……我不是死了嗎?”她記得父親的刀鋒刺入身體時的冰冷,記得生命力在迅速流逝的絕望。
“你之前確實死了,”段天涯緊緊抱著她,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不過,我……我偶然得到了一種奇功,將你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柳生雪姬怔怔地看著他,感受著他胸膛有力的心跳和那股真實不虛的溫暖,淚水無聲地滑落。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脆弱與無盡的溫柔:“嗯……天涯,謝謝你。”
“跟我還說甚麼謝謝。”段天涯低下頭,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眼中滿是失而復得的珍視與疼愛,“你可是我未過門的妻子。這輩子,我絕不會再讓你離開我半步。”
“嗯,”柳生雪姬在他懷裡用力地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堅定光芒,“我們要白頭到老。”她頓了頓,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決絕,“不過,天涯你要記住,為了救你而倒在雪地裡的那個柳生雪姬,已經死了。從今往後,我也不會再用這個名字。天涯,你可以給我取一個你們中原人的名字嗎?”
段天涯心中一暖,他低頭沉思,腦海中浮現出她白衣勝雪、冰清玉潔的模樣,以及剛剛死而復生的奇蹟。“我想想……就叫蘇雪凝吧。雪中凝結,冰上重生。你覺得怎麼樣?”
“雪凝……”柳生雪姬在口中輕聲念著這兩個字,彷彿在品嚐一顆甜蜜的糖果,“好,我就叫這個名字。蘇雪凝。”她抬起頭,環顧四周這片埋葬了她過去的雪原,眼神變得清明而冷靜,“天涯,你還需要為我立一個墓,一個空墳。這樣,柳生雪姬就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再也沒有人知道我還活著。”
“好。”段天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尋了一處背風的雪坡,用手快速地堆起一個雪冢,又用內力震斷一旁的枯樹,削成一塊簡易的墓碑。他撿起一塊尖銳的石子,在上面一筆一劃地刻下日文漢字:“愛妻柳生雪姬之墓”。
看著那塊簡陋卻意義非凡的墓碑,柳生雪姬彷彿在與自己的過去做最後的告別。她轉過身,對段天涯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初雪消融,萬物復甦。“天涯,咱們走吧。我還沒去過中原呢,你可要帶我好好逛逛。”
“當然沒問題。”段天涯拉起她的手,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不過,你現在的樣子辨識度太高,柳生家的追兵隨時可能找來。我需要先幫你改變一下容貌。”
“天涯,你……你還會易容?”柳生雪姬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只知道他的武功高深莫測,卻沒想到他還精通此道。
“會一點點。”段天涯神秘地笑了笑。
“嗯,那咱們快點,要是有人來了就不好了。”柳生雪姬催促道,心中既緊張又新奇。
段天涯點了點頭,讓她閉上眼睛。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皮囊,裡面是些藥粉和特製的顏料。他的手指輕柔而穩定,在她的臉上輕輕塗抹、按壓。柳生雪姬只覺得臉上傳來一陣陣微涼的觸感,段天涯的指尖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溫度,讓她原本有些緊張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他沒有改變她基本的輪廓,只是微調了眉眼的弧度,讓她的氣質從東瀛武者的清冷,化為了中原女子的空靈。他按著記憶中那個風華絕代的模樣,將她塑造成了一襲白衣、不染塵埃的仙子。
“好了,可以睜開眼了。”
柳生雪姬緩緩睜開眼,立刻從腰間解下隨身攜帶的小銅鏡。鏡中映出一張截然不同,卻又美得令人窒息的臉。肌膚勝雪,眉目如畫,那雙眼睛彷彿能看透人心,帶著一絲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
“還挺漂亮的……”她喃喃自語,但隨即,她敏銳地捕捉到了甚麼,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和警惕,“不對!你能把我易容成這樣,說明你心裡一定有這個女子的清晰模樣。天涯,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很喜歡她?”她的語氣雖然平靜,但那雙眼睛卻緊緊地盯著他,不放過他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段天涯心中一嘆,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他沒有隱瞞,坦然地點了點頭:“是,我很敬佩她。不過,她只是我記憶中的一個傳說,早就已經去世了。天涯的心裡,從始至終,現在也只有你一個。”
聽到他如此坦誠的回答,柳生雪姬眼中的那絲警惕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刻的理解與溫柔。她收起銅鏡,主動握住他的手,輕聲說道:“嗯,我知道了。既然她是你記憶中的白月光,那從今以後,就由我來代替她,好好照顧你。”
她的聲音裡沒有絲毫的嫉妒,只有一種將愛人所有過往都一併接納的、博大而深沉的愛意。段天涯心中一暖,反手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