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
陳逸暗自罵了一句,便提著木劍衝了上去。
葉孤仙雖是覺得疑惑,但也不會食言,一劍接著一劍施展“無影”。
樸實無華。
卻又威力十足。
甫一刺出,劍風劃破長夜,眨眼而至。
陳逸不再像先前那般以躲為主,而是嘗試使用天外飛花劍法迎擊。
劍意爆發,一道道劍光在他身周環繞。
可他將木劍耍得密不透風,也難以擋住葉孤仙這一式“無影”。
不。
他根本連那道劍式的影子都碰不到。
談何抵擋?
僅是堅持了三個呼吸,陳逸身上就被刺穿兩個極為細小的劍痕。
一道在左臂上。
一道在腿上。
若不是他躲避及時,這兩劍足以重創他。
然而葉孤仙並不打算停手,待看到陳逸只是受了些皮外傷後,他便接著刺出木劍。
每一記都直奔陳逸周身要害。
陳逸咬了咬牙,欺身再上,“繼續!”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如此具有壓迫感的對手。
前所未有的壓力,讓他整個人都緊繃著,肉體、真元、劍道、步道,俱都爆發全力。
哪怕這只是一場切磋,而非生死搏殺。
反觀葉孤仙始終雲淡風輕。
從開始到現在,他一步未動,只重複著抬手刺出一劍的動作。
但這麼簡單的動作,卻讓陳逸如臨大敵。
即便他沒有直觀的看到葉孤仙劍式中的天地靈機,也沒有感受到任何真元、劍意。
可就是有一種處處受到威脅的感覺。
像是他被這片天地憎惡般,使得他每一步、每一個動作都會受到壓制。
陳逸不信邪。
這次他不再關注自身,眼睛死死地盯著葉孤仙。
抬手,刺出,木劍……
看不到……
抬手,刺出,木劍……
看不……
望氣術!
陳逸眼中晶瑩閃過,眼前頓時變幻。
待他看清,執劍的手微微顫抖了下。
——葉孤仙氣息之強,竟是將這片天地都籠罩在其中,到處都是可怖的細微劍意。
彷彿他面前站著的不是葉孤仙,而是一柄柄長劍。
隨著葉孤仙刺出木劍,天地間便有數柄長劍凝聚其上,繼而直奔他而來。
陳逸看著眼前一切,腦海中浮現先前葉孤仙所說的那句話。
“天地靈機只是表象……”
陳逸心有所悟,下意識的抬起手輕輕遞出一劍。
下一刻。
叮噹脆響便迴盪開來。
兩道劍風交錯而過,一道落在陳逸身後,頃刻截斷赤水河,再掀起波瀾。
另一道則是堪堪擦著葉孤仙鬢角長髮飄過,落在他身後的山巒上。
便見那座百丈多高的山頭,被陳逸這一劍直直劈開成兩段。
劍意之強,竟還將兩段山體向左右橫移數丈。
轟隆隆。
沉悶的轟鳴隨之迴盪天地。
陳逸微愣,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支樸實無華的木劍,又看向葉孤仙身後。
“原來如此……”
不待陳逸說完,他的眼前飄過一行金色大字:
[修習劍法·無影(天階)成功,等級:初窺門徑]
無影劍。
陳逸略一停頓,便繼續道:
“原來前輩方才施展的無影劍,僅是用出中三品修為和大成境界的劍道……”
葉孤仙不置可否,平淡說道:“你的劍道,僅止於此。”
陳逸:“……”
這是在說他還沒資格讓葉孤仙用出上三品修為或者大成之上的劍道。
所幸陳逸胸懷寬廣,肚子裡能撐船,不跟他一般見識。
何況他還習得一門天階劍法。
不虧。
葉孤仙自是能看出他已窺探無影劍的真義,想了想說道:
“無影劍與其他劍法不同,重意不重技,因而只有一式劍招。”
“待你融會貫通,施展任何劍法時,都可稱為無影劍。”
陳逸明白過來,微微躬身行禮道:“多謝前輩。”
葉孤仙晃了晃手中木劍,“謝就不必了。”
“你的武道在多在雜,不在專和精,日後劍道成就如何尚未可知。”
“若你有心,可尋一品性、天資絕佳之人傳授。”
陳逸一頓,“前輩為何自己不去收徒?”
“太麻煩。”
“以你的天資尚且需要我施展十次無影,換其他人更差。”
“……”
陳逸咧了咧嘴,心情多少有些無奈。
一個時辰不到,他就將無影劍入門,怎麼都算不上差。
可在葉孤仙眼中,他好像個剛學會走的孩童……
是可忍孰不可忍!
陳逸甩出幾根銀針落在身上恢復好傷勢,提著木劍躍躍欲試:
“前輩,請多指教。”
“好。”
話音未落,葉孤仙手指微動,數百道無影天女散花般灑來。
陳逸微愣,“你這……”
他猛地反應過來,怪叫一聲就是一個懶驢打滾。
他孃的,葉孤仙這個畜生,欺人太甚!
不過罵歸罵,陳逸拿葉孤仙毫無辦法,只能一邊躲避道道劍意,一邊嘗試新學的無影劍。
這樣做的下場可想而知。
待比鬥結束,陳逸身上長衫早就成了破布條。
好在他都避開了要害,僅是受了皮肉傷,回返蕭家的路上便已痊癒。
“葉孤仙,你給我等著。”
“等我日後突破陸地神仙,非要讓你也嚐嚐這樣的滋味。”
倒不是陳逸打算恩將仇報,而是他這次被葉孤仙教訓的太慘了。
若非他有醫道傍身,那一身血窟窿明天一準能嚇壞小蝶他們。
要說葉孤仙沒有藉著教他劍法的機會揍他的意思,他鐵定不信。
相比陳逸的罵罵咧咧,葉孤仙倒是一如往常。
他看了看四周的劍痕,略微沉默,便抬起頭看向夜空,淡淡的說:
“公冶白,幫我。”
便聽一道笑罵聲自天上傳來:“小葉啊,你倒是不客氣。”
話音未落。
周遭那些被無影劍意斬得七零八落的地方,竟眨眼間恢復如初。
葉孤仙掃了一眼,閃身來到一旁山上,席地而坐,“世上能改天換地之人,無出其右。”
“既然你這麼誠心誇讚,那我就接著了。”聲音傳來,便見一位穿著青衣、面容略顯蒼老的中年人出現。
赫然是“白大仙”公冶白。
他坐到一旁,看向葉孤仙笑道:“我沒騙你吧,那小子天資不差,很適合繼承你的衣缽。”
“就是為人憊懶些,胸無大志,日後想讓他擔負重任還需謀劃謀劃。”
葉孤仙瞥了他一眼,目光順勢看向府城,好似穿過重重阻隔看到了春荷園內的陳逸般,說道: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重任。”
“你我這一輩,志在兩年後。”
“他……是未來。”
公冶白點點頭,贊同說:“也是。”
“隱仙關係重大,你我等人竭盡全力,仍只有三成勝算。”
“若是失敗,中原大地便需要幾位扛鼎之人。”
“陳逸是其中之一,也是最為出色的那一位。”
葉孤仙收回目光,摩挲著手中長劍,問道:“其他幾人如何?”
公冶白雙手攏在袖子裡,活像一位蹲在田間地埂上的老農。
“武當山的一位道童已隱居後山,鍾吾老頭寶貝似的看著他,連‘小道君’身死都不打算出來。”
“看他那意思,應是打算趕在隱仙之爭前,將畢生所學傳授給那位道童。”
“蕭驚鴻身為無當的弟子,也算一個。”
“不過她心繫蕭家,若無機緣,怕是會止步於大宗師之境。”
“另外還有京都府禁宮侍衛統領之子,那小子倒是跟陳逸是兩個極端。”
“整天好勇鬥狠,打得京都府年輕一輩哭爹喊娘,好不熱鬧。”
“再有清河崔家……”
公冶白頓了頓,面上笑容收斂幾分,仰頭看著天上的繁星,悠悠說道:
“崔瑁的孫子崔猛估摸著距離宗師境不遠了。”
葉孤仙淡淡的說:“世家大族與我等不同,別抱希望。”
公冶白自是清楚這一點,笑著搖搖頭:“崔家的心思不難猜。”
“當今聖上雄心壯志,既想開疆拓土,又想讓大魏朝傳承萬世,遲早會對那些個世家大族動手。”
“崔瑁,又怎可能坐以待斃?”
公冶白嘿嘿笑了幾聲,“往後啊,中原之地有熱鬧看了。”
葉孤仙看了他一眼,“你我看不到那一天。”
公冶白臉上笑容頓消,瞪了他一眼說:“你放心,老子一準死在你後面。”
葉孤仙聞言默不作聲,仰頭望著天邊,眼神閃過一抹追憶。
公冶白大抵猜到他的心思,暗自嘆了口氣。
有人為情所困,有人受家族所累,有人心懷天下,還有人只想待在小園子裡下棋釣魚。
“這人間吶,端的是精彩。”
葉孤仙不知他為何感嘆,也無意探究,沉默片刻後說道:
“給我卜一卦。”
公冶白聞言看向他,似笑非笑的問:“怎麼?世人避之不及的事情,你想試試?”
“給我卜一卦。”
葉孤仙重複一遍,目光落在北方,語氣略低:“我想算算她還有幾年壽命。”
公冶白嘿了一聲,“算不出來。”
“能算,我也不算。”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甚麼想法,要是想報仇,你老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她身隕?”
葉孤仙抿了抿嘴,側頭迎向他的目光,“切磋時,我不會留手。”
說完,他起身越步,徑直踏上長劍向北而行。
公冶白望著他消失在天際,哼了哼,嘟囔道:“老子天下第一,會怕你?”
不過說是這麼說,公冶白自是不會大意。
尤其在他見識過葉孤仙的無影劍後,心知其與他的師弟“劍聖”李無當的劍道完全不同。
——無影劍承天地造化,可加持任意劍法,端的可怕啊。
公冶白想著這些,便也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慢悠悠的飄向蜀州府城。
“被葉孤仙勾起了卦癮嗯……看看哪位有緣人能讓我卜一卦……”
……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
蜀州天氣越發清冷。
可府城內卻是越發熱鬧。
因烏山互市開市在即,各地的商賈紛紛趕來,在府城歇腳後,便匆匆趕往互市。
往來不絕。
因聽聞“白大仙”與“雪劍君”在赤水河上切磋,趕來的江湖人更多。
除了實在偏遠的北州、漠北、西州西北,其餘州府都有人前來。
不乏一些出身不凡的天之驕子。
當然,三教九流自也少不了。
這便讓府城內各衙門倍感壓力。
特別是一些不怕死的邪魔外道,仗著修為高深,每次現身都會惹得名門正派的人出手。
單是這兩日,就有不下數十起騷亂。
並且多數都發生在晚上。
沒奈何。
布政使司和知府衙門便只能施行宵禁。
邪魔外道死就死了,府城的平民百姓不能有傷亡。
不過這些在衙門眼中避之不及的亂子,在那些江湖人眼中卻是司空見慣。
“蜀州畢竟偏僻,中原之地常有邪魔外道出沒。”
“遠的不說,就說近些時候發生在荊州的事情。”
“武城的趙家被人一夜之間屠了個乾淨,聽說就是魔門的人動的手。”
“魔門‘鬼劍客’金礪,那的確是位十分棘手的魔頭。”
“我聽說他最喜歡潛入世家大族廝混後宅,若是沒被發現就罷了,但凡有人喊叫,他便屠人滿門。”
“衙門早就發了海捕公文,可惜一直沒抓到他。”
濟世藥堂內,幾名江湖中人一邊喝著茶飲,一邊聊著閒天。
“跟這樣的邪魔比起來,蜀州來的這些個邪魔外道已算是溫和良善了。”
“幻音宗只敢在西州、蜀州出沒,五毒教幾乎被山族覆滅,惡人山裡出來的惡人更是沒甚麼好說。”
“修為最高的‘白鶴’也不過三品修為,技法境界低微……”
對這些江湖軼事,袁柳兒充耳不聞。
她正乖巧的坐在馬良才身邊,給前來求診的病人號脈。
“大娘,您這是肝氣鬱結,往後儘量少操心。”
“哎姑娘……”
馬良才看著一老一少對話,頗為欣慰的捏了捏鬍子。
這些時日袁柳兒醫道進步神速,幾乎不用他如何指點就可獨自坐診。
著實讓他這個當師父的人汗顏。
“師父說得沒錯,柳兒拜在我門下有些委屈了。”
想是這麼想,馬良才依舊自得。
他已經做好打算,等之後去了醫道學院,一定為袁柳兒多收集些醫道典籍。
他教不了,也可讓袁柳兒自學嘛。
馬良才正想著,眼角掃見藥堂一角,頓時臉色板了起來。
“你這老頭,怎麼又來了?”
“跟你說過了,柳兒已有師承,不能跟你走。”
便見那位身著麻衣,身邊放著卦幡的老者笑呵呵的說:
“她跟著你屈才了。”
“哼,我的確教不了柳兒,但我師父能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