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山互市。
雨夜嘈雜。
磅礴雨水打在密林內,枯葉一片片被打落,順著山風砸在山石林木上。
啪嗒啪嗒,不絕於耳。
初見規模的互市裡,輪廓比之先前清晰許多。
儼然一副城鎮之相。
四面兩丈高的城牆拔地而起,窄小的城牆上立著數十個哨堡。
堡內火光明亮,隱約映照出數名身著甲冑的護衛。
有蕭家的,也有山族的。
城牆之內。
大多數路面依舊是泥土混雜著石子,唯有南北方向有條用山石鋪就的大道。
寬約五丈,打磨的很是平整,在雨水沖刷下,隱約能看到火光倒映。
兩側有著兩百座大大小小的店鋪,高矮錯落有致,很是規整。
鋪面之後則是一間間修建的方正卻很寬敞的庫房,部分庫房門上還貼著紅紙。
紅紙上寫著幾行字。
諸如“幽州紅巖商行”、“烏蒙山老離族”等字。
顯然表明這些庫房已經被一些商行或者山族的人確定下來。
而在鋪面、庫房之外,還有幾片空地,數百個深淺不一的坑洞內積著雨水。
另有不少勞工俯身清理著坑洞內的碎石,雨水傾盆落在他們泛著油光的脊背上。
晶瑩點點。
蕭驚鴻站在互市外的小山上,素面朝天,遠遠眺望著內裡忙碌的景象,眼神流露幾分滿意。
老太爺大壽至今,數月光景白駒過隙般劃過,烏山互市建成在即,她心中不免也鬆了口氣。
儘管期間也有困難,但在她和山族等人聯手之下,還算順利的走到今日。
說不高興,自然是假的。
同時互市建成,蕭驚鴻便可以從這裡抽身出去。
三鎮新軍經歷數年磨礪,也到了檢驗成果之時。
若沒有大的出入,這支定遠軍便算是恢復到五年前蠻族左王來襲之前的水準了。
不枉費她數年努力。
當然,更令蕭驚鴻高興的是——忙完這些,她可以在府城歇息一段時間。
老太爺,大姐,幾位叔伯長輩以及……夫君,她總歸要回去見一見。
何況年關將近,她也不好再像中秋那般在外奔波。
蕭驚鴻想著這些,閃身回到木屋內。
蘇枕月起身行禮,嬉笑著說道:“小姐,您每日都要看一眼互市,風雨無阻呀。”
“嗯,不看不放心。”
“有您在這裡,還有甚麼不放心的?”
在蘇枕月想來,有蕭驚鴻在互市一天,別說那些不長眼的人來鬧事了,便是山族的一些不服管教之人也都乖乖做事。
若非如此,烏山互市也不會這麼快瀕臨建成。
蕭驚鴻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坐下後,眼眸自然而然看向那幅掛在她對面的畫。
——溫暖柔和熒光裡,蕭逢春、傅晚晴、蕭婉兒、蕭無戈,還有陳逸正面帶微笑的看著她。
反倒是她自己的那道畫像幻影,雙手抱懷的站在角落裡,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自從家裡送來這幅畫,蕭驚鴻便時不時看上幾眼。
起初她多是在看蕭逢春、傅晚晴,回想著她小時候在侯府生活的為數不多的記憶。
不過睹物思人。
縱使是她這位將軍,也難免會有幾分悵然。
之後蕭驚鴻便將注意力放在蕭婉兒、蕭無戈身上,最後才是陳逸。
雖說畫上的陳逸樣貌似是比她記憶中的俊美一些。
但她依舊能看到幾分熟悉的影子。
就如蕭驚鴻初見陳逸時那般——陽光正好,他正拿著剛挖出來的蚯蚓炫耀,臉上的笑容溫潤如玉。
看著看著,她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容。
蘇枕月注意到她的神色,臉上露出幾分促狹:“小姐,您又在看姑爺了?”
蕭驚鴻頓時收斂笑意,側頭看向她道:“都指揮使可有訊息傳來?”
蘇枕月迎上她的目光,咳嗽一聲平復笑容,將一冊摺子遞給她:
“都指揮使司那邊回信說,已與蒙水關取得聯絡,並未發現蠻族來犯痕跡。”
“張將軍那邊也飛鴿傳書,茶馬古道上同樣如此,千里範圍內,沒見孔雀王旗身影。”
蕭驚鴻看著手上的摺子,微微頷首:“李指揮使會繼續關注,朱皓……”
頓了頓,她又取出摺子後面的書信,開啟看了幾眼皺眉道:
“聖上降旨責罰爺爺後,三鎮夏糧的賦稅已經到了廣原?”
蘇枕月連忙翻開隨身攜帶的冊子,找出一頁說道:“應是在三日之前送到了廣原縣。”
“小姐,是不是朱指揮使來信提到稅糧有問題?”
蕭驚鴻搖了搖頭,“他大概是得了失心瘋,竟懷疑布政使司的稅官計算有誤。”
“有……他怎麼會這般懷疑?”
“哼,貪心不足!”
蕭驚鴻眼中閃過一道寒意,“他幾次三番設計定遠軍,這筆賬遲早要跟他算一算!”
無怪她這般生氣。
近兩年以來,都指揮使司橫加插手的幾件事,大都出自朱皓之手。
若非有指揮使李復從中斡旋,蕭驚鴻早就與朱皓翻臉了。
她正待繼續詢問蘇枕月蜀州內一些近況訊息,就聽屋外傳來一道鷹嚦之聲。
蕭驚鴻一頓,起身來到屋外,仰頭看著昏暗夜空。
隔著磅礴雨水,她一眼看到翱翔天際的那頭腦袋上有著一小撮白羽的白頭鷹。
“爺爺急報……”
蕭驚鴻眉頭皺了皺,兩指塞入口中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
白頭鷹聽到聲音,不待盤旋,振翅翻轉,直直朝她撲擊而來。
臨近木屋高度時,白頭鷹才揮了下翅膀降低速度,穩穩停在蕭驚鴻肩膀之上,腦袋蹭著她的臉頰,一副討好模樣。
蕭驚鴻輕手拍拍它的腦袋,便取下它爪子上的小竹筒,從中拿出一張紙條。
[蘭度王麾下大將‘豺狼’杜蒼抓了大小姐,‘龍槍’劉五已趕去救援!]
[另外有一樁大事相商!]
[侯爺希望將軍速歸——暗衛蕭靖!]
看到末尾,蕭驚鴻面色微變,不待遲疑,轉身回到屋內,取下長劍掛在腰間。
她一邊快速收拾,一邊吩咐道:
“府城那邊出了大事,你留在這裡盯緊勞工們,遇到麻煩第一時間找山族之人商議!”
蘇枕月瞧見她的神色,顧不得多問其他,將桌上的半甲面具遞給她,行禮道:“屬下遵命!”
蕭驚鴻戴上面具,匆匆走出木屋,一飛沖天。
她伸手一拍腰間,劍鞘內的長劍便隨她心意落在她的腳下。
下一刻,昏暗中亮起一抹銀白劍光,眨眼劃過數十里之遙。
在陰雲密佈的夜空留下一道如銀河般的熒光,綿延向北。
只是幾個呼吸後。
正當蕭驚鴻真元爆發,焦急趕路之際,迎面瞧見一道身影化虹而來。
——其人樣貌中正,神色冷淡,一身白衣勝雪,與她一樣腳踩長劍。
區別在於蕭驚鴻全力爆發方才具備的流光神速,在那白衣劍客用來卻是輕鬆寫意。
蕭驚鴻看清來人模樣,下意識的戒備起來。
可來人卻像是沒有看到她一般,神情不變的與她交錯而過。
僅是留下了一句話。
“李無當的弟子?”
“十月十五,我與公冶白決於赤水河上游,你有資格前來觀戰。”
不等蕭驚鴻回應,那白衣劍客話音便繼續傳過來:“可否替我給你師父帶句話?”
“待此番我與公冶白比鬥之後,希望也能與他試劍一場。”
緊接著,下一句話的聲音由遠及近:“時間……地點……由他老人家來定……”
蕭驚鴻聞聲身形凝滯下來,腳踩長劍回身望去。
只看到那道白衣劍客負手而立疾馳遠去的身影,好似說出這些她就會乖乖聽命一般理所應當。
仔細打量片刻。蕭驚鴻眼中閃過些許恍然,“是他。”
“他竟然已到陸地神仙之境……”
想了想,蕭驚鴻默默記下十月十五之期,轉身再次朝蜀州府城而去。
焦急蕭婉兒安危的同時,她心中也浮現跟在師父李無當身邊時聽過的一些江湖舊事。
自然包括當今江湖中幾名絕頂劍客。
如“折柳劍”陳知棠、“絕雲劍尊”姜眠柳以及方才那位白衣勝雪的劍客——“雪劍君”葉孤仙!
“雪巔獨立十九春,梅落肩頭不染塵。”
“今日為君抽劍起,方知我亦是痴人。”
“葉孤仙此人劍道天資千年難遇,偏偏他又寄情於劍,得以在劍道之中進境神速。”
“興許過不了幾年,他便會前來挑戰為師……”
蕭驚鴻回想起這些,面上露出幾分擔憂。
她清楚李無當的境況,封劍歸隱數年,比起新晉陸地神仙境的葉孤仙怕是多有不如。
那等修為、境界的劍客決鬥,一個不好便會落個劍損人亡的下場。
儘管出於私心,她不想將此事告知李無當,但她也清楚葉孤仙那等人開了口,便是她不說,李無當也會知道此事。
兩人決鬥,恐怕在所難免。
蕭驚鴻心情略有煩亂,直到府城臨近,她方才有了決定。
“十月十五……屆時問問師伯他老人家。”
所幸白大仙臨走之前交代過,有事可以尋他。
蕭驚鴻便也能開了這個口,為了師尊考慮,她也得謹慎一些。
畢竟葉孤仙其人雖有“雪劍君”的名號,但向來我行我素。
尤其涉及劍道的事情。
說他是“劍痴”也不為過。
想到這裡,蕭驚鴻收斂心神,收起長劍直接落在蕭家前院內。
不待周遭的甲士開口,她朗聲開口:“眼下境況如何?大姐可平安歸來?”
臨近不遠的王力行連忙上前行禮道:“啟稟將軍,大小姐已於兩個時辰前平安歸來!”
他神情略有激動的說:“屬下等人護衛不利,還望將軍責罰!”
蕭驚鴻面色稍霽,語氣緩和幾分:“回來就好……既如此,這件事賞罰便都由祖父決定吧。”
說完,她沒再理會周遭跪倒的王力行等人,直直前往清淨宅。
片刻後。
清淨宅外十丈之內,便空無一人。
蕭驚鴻坐在堂中,蕭老太爺身著便服,挺直腰桿笑道:
“事情生的緊急,老夫不知那‘龍槍’劉五能否救下婉兒,便讓蕭靖急召你回來了。”
“所幸劉五本事不小,殺了杜蒼,救下了婉兒,否則老夫怕是沒臉去見你父……母了。”
蕭驚鴻自也鬆了口氣,頷首道:“爺爺,此事孫女也有責任。”
“若是孫女待在府裡,杜蒼也不敢深入府城……”
不待她說完,老太爺擺了擺手道:“不是你的錯,老夫身在蕭家沒能保護婉兒周全,都是老夫的錯。”
他臉上接著浮現笑容:“不過經過此事,也算因禍得福。”
“福?”
“老夫為你大姐找了位如意郎君。”
蕭驚鴻神色微動,“那‘龍槍’劉五?”
“爺爺,他究竟是甚麼人?”
“先前三鎮夏糧被燒一事,此人出現在鐵壁鎮外殺了劉文,又給咱們蕭家送了份大禮,還有這次……”
“難道他是爺爺您的安排?”
蕭老太爺搖了搖頭,笑著說道:“若他是老夫的人就好了。”
頓了頓,他問道:“你還記得百草堂嗎?”
蕭驚鴻想了想,“可是那間有著茶飲,還與咱們的藥堂有合作的百草堂?”
百草堂的事情太小,且僅是涉及侯府內的銀錢,她沒有過多在意。
蕭老太爺頷首道:“劉五便是百草堂的老闆,姓陳名餘,乃是位醫道大成的聖手。”
“陳餘?醫道大成?”
蕭驚鴻略有驚訝的問:“除了槍道之外,他還精通醫道?”
“不止。”
“先前蕭靖來報,這次他能斬殺杜蒼,除了槍道外還展露出拳道造詣。”
蕭老太爺笑呵呵的說:“他的拳道也已經到了大成境界。”
蕭驚鴻微微睜大美眸,“拳……大成……那在加上槍道、醫道,他豈不是,豈不是……”
蕭老太爺見狀,頗為自得的說:“現在知道老夫為何鐘意他了吧?”
“他的天資足可配得上婉兒。”
“再加上他的醫道,難保他以後不能治好婉兒,何況……”
蕭老太爺一頓,長身而起,體內剛剛恢復大半的真元爆發。
一股隱約有些血腥味道的凶煞之氣便籠罩在堂內。
蕭驚鴻一驚,站起身上下打量著他,神色略有激動的問:“爺爺,您的身體……好了?”
蕭老太爺收斂氣息,揹負雙手笑著點頭道:“多虧了那陳餘,老夫體內舊傷好了大半。”
“雖說沒辦法達到全勝時期,但再堅持個十年二十年應是不成問題。”
語氣難掩喜悅。
用枯木逢春來形容也不為過。
蕭驚鴻怔怔的看了他片刻,方才平復下來,“如此說來,那陳餘的確是大姐良配。”
“爺爺,他與大姐的婚期可確定下了?”
蕭老太爺啞然失笑,坐下後搖頭說:“眼下還只是老夫的想法。”
“先前老三去問過婉兒,她似乎不想成婚,你稍後去勸一勸。”
蕭驚鴻嘴角露出微笑,應承下來,“我會的。”
在她看來,擅長醫道的陳餘的確算是蕭婉兒良配。
便是日後蕭婉兒不能痊癒,也好過孤獨終老。
“那陳餘是否知道爺爺的打算?”
“他?應該……知道吧?”
蕭老太爺儘管有些不確定,但他語氣依舊強硬道:
“老夫大孫女那般優秀,他拒絕一個試試!”
蕭驚鴻聞言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爺爺,依我看,此事還是先問清楚,免得好心辦了壞事。”
哪怕她在軍中多年,不通人情世故,她也知道婚姻大事怎麼都得準備妥當些。
就如她和陳逸,當初不也鬧出了個“逃婚郎”的笑話出來?
蕭老太爺想到陳餘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總歸沒再強硬下去。
“過些日子,你找時間去見見他,趁機問問他的想法也好。”
蕭驚鴻再次應承下來。
“不過那小子得敲打敲打,你不知道他……”
老太爺說著將“陳餘”安排人假扮孔雀王旗馬匪、蠻族之人的事說了出來。
氣笑了。
蕭驚鴻微微皺眉,“便是他要對付冀州商行,這等行事手段……”
頓了頓,她頷首道:“孫女明白了,待孫女見到他時,孫女會仔細判斷。”
“好……”
閒聊一番。
蕭驚鴻想到來信中的“大事”,開口問道:“不知爺爺有何事要與孫女商議?”
聞言,老太爺一頓,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
“劉洪,與蠻族、婆溼娑國有染!”
“誰?”
“劉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