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衛,或者白虎衛。
陳逸越是接觸,越覺得其在蜀州的目的有些不清晰。
如同窗外遮擋明月的陰雲一般,看不真切背後的隱秘。
就如他已確定鷂鷹葛老三等人想讓他出仕為官,或者擁有名望,或者在蕭家佔據一席之地。
大抵是想讓他擁有“名望”、“權力”。
可之後呢?
他是被用來當成操控蕭家的傀儡,還是其他?
若是想讓他操控蕭家,老太爺、蕭驚鴻還有蕭無戈三人,必然是繞不過去坎兒。
除非隱衛出手殺了這三人,否則他便是有官身、名望,一樣沒辦法掌控蕭家。
所以這些天來,陳逸對隱衛在自己身上的謀劃重新梳理之後,心中隱約察覺還少了關鍵一環。
其次便是隱衛的雌虎、鸞鳳兩人。
前者藏身明月樓,目的不明。
後者出身清河崔家,不光她來蜀州的目的不明,連同她因何加入白虎衛都有些古怪。
再加上先前陳逸所知白虎衛的職責——專司滲透敵國鄰邦,肩負策反、挑撥他國紛爭之職。
而按照這個職責推演下去。
陳逸得出兩個有些可能的結論。
其一是白虎衛把蜀州當敵國來搞,欲想引來其他州府的大軍征伐蜀州。
其二便是他們想引蠻族、婆溼娑國等兵馬來襲。
不論哪一種目的,都需要蜀州亂起。
或者說需要以蕭家為撬棍,攪動整個蜀州。
這是最直接有效、用時最短的方法。
“究竟是何目的,一試便知。”
陳逸想著這些,收拾好紫竹林內的雜亂,回返廂房換了一身乾淨舒適的便服,躺到床榻上。
眼眸微閉。
腦海中接著浮現一面寬大如山一般的棋盤。
此刻的棋盤上,白子相比之前多了三枚。
一枚代表山族,一枚代表天山派,還有一枚則是代表貴雲書院。
兩個江湖勢力,一個讀書人聚集之地,都可透過他為蕭家所用。
黑子同樣多了兩枚。
五毒教,明月樓。
因為燕拂沙等人的關係,陳逸這次直接將五毒教與荊州劉家放到一起。
明月樓更不用多說,攪屎棍一般的存在。
誰給錢,他們就敢打敢殺,實在沒甚麼好說。
至於最後一枚黑子, 落下之際,它便將棋盤上半數黑子接連成勢。
——所代表的不是其他,正是先前出錢指使明月樓黑牙火燒三鎮的金主。
也就是陳逸有所察覺的“反蕭聯盟”。
不過他至今只查到那些人的些許線索。
諸如按察使司內部、布政使司、知府衙門的某些官員,以及東西兩市上的一些商賈。
其背後還有哪些,他只算是窺得冰山一角。
看著這面棋盤,陳逸思索良久,心神方才動了一動。
他竟是拿起那枚代表“隱衛”的黑子,變幻成一枚白子,落在“八之十二”上。
“白虎衛乃是執棋者之一。”
“他們看似聯絡緊密,看似合縱連橫,實則是遊離在蜀州境內大族勢力之外的存在。”
“所以他們能成蜀州那些居心叵測之人的依仗,也可為我所用。”
陳逸心神沉靜的落子,臉上浮現一絲笑意。
“武道修為提升後,我這膽子壯了不少啊。”
……
一夜無話。
天不亮時分,春荷園內啪嗒雨聲連綿不絕。
與陣陣蛙聲連成一片。
涼風吹拂中。
小蝶換上一身略厚些的布衣,利索的收拾好兩座木樓,才去服侍蕭無戈起床穿衣。
裴琯璃難得自覺一回,早早起床,光著腳丫在樓前踩水。
時不時傳來幾聲歡笑。
惹得將蕭無戈帶到客廳,準備去後廚端早膳的小蝶側目笑道:
“你小心著涼。”
“不會不會,小雨小水,還不敢讓我生病。”
裴琯璃頭也不回的擺擺手,仍舊蹦跳著踩在積水中,胸前的鈴鐺搖晃不停。
叮鈴叮鈴。
陳逸聽到外間傳來的聲音,從沉睡中醒來。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陰雲依舊,雨勢綿密,便起身伸了個懶腰。
今日他事情不少,倒也不好賴床不起。
穿戴整齊。
陳逸來到樓下,跟蕭無戈打了個招呼,便推門走出去。
蕭無戈揉了揉眼睛,跟在他身後,“姐夫,你今日要出門?”
陳逸隨意的點點頭,“我昨天答應了停雲仙子,要去百草堂那邊,商議安排天山派弟子的事。”
“大姐那邊也是,老太爺想見陳老闆……我過去問一問。”
問也白問。
短時間內,他的陳餘老闆身份不可能現身。
至少在閆海等人走完蜀州之前,百草堂計劃拓展之前,他不會以“陳餘”的身份露面。
這期間,他自然沒可能去見蕭家人。
老太爺也不行。
陳逸心知老太爺已經起了疑心,懷疑百草堂老闆在暗中幫助蕭家。
這種境況下,他用屁股想都知道去見老太爺時,必定會遭受一番盤問、試探。
所以眼下他不露面是最好的選擇。
蕭無戈哦了一聲,遲疑道:“姐夫,我能跟你一同出門嘛?”
陳逸看著正在踩水的裴琯璃,回道:“不能。”
頓了頓,他低頭看著蕭無戈,笑著問道:“大姐又給你找新的先生了?”
“不是大姐,是,是二叔。”
“二叔?”
蕭懸槊? 陳逸看了一眼春荷園外的方向,若有所思的問:“他想讓你學甚麼?”
“武道。”
“嗯?我記得先前聽小蝶說過,習練武道需要等六歲築基?”
蕭無戈苦著臉道:“二叔說,明年三月我就要前往金陵,待在府裡的時日不多,所以他想在那之前教我些技法。”
“這樣等我築基後,武道精進或許會快一些。”
陳逸聞言一樂,道:“二叔說的沒錯,你的確該提前學些花架子。”
“啊?姐夫也這麼認為?”
“當然。”
“你身為蕭家嫡子,日後要繼任侯位,不修武道怎麼行?”
“即便你離開蜀州去了金陵,武道也不能落下,修煉勤快點兒,爭取趕上你二姐。”
蕭無戈仰頭看著他,“二姐那麼厲害,豈是我能趕上的。”
陳逸順手拍了拍他的腦袋,笑著說:“謀事在天成事在人。”
“興許你的武道天賦比你二姐更強呢?”
“再一個,二叔讓你提前熟悉武道是為你好,別說是我,大姐也不會阻攔。”
蕭無戈嗯了一聲,臉上露出笑容,“我聽姐夫的。”
謀事在天成事在人,記下來記下來。
沒多久,小蝶端著飯菜回來,幾人坐在一起邊吃邊聊。
大多數都是小蝶和裴琯璃兩人在嘰嘰喳喳。
十句裡面有八句都跟陳逸有關。
一說水調歌頭又獲得哪位大儒的讚賞,或者某位大官的青睞。
二說貴雲書院的展館開放,前往觀看那首雨後有感的人絡繹不絕。
誇讚圓滿境書道之餘,那些人更想看到那幅水調歌頭·中秋字帖。
說到這裡時,小蝶都忍不住詢問道:“姑爺,您寫得字帖呢?”
陳逸吃了口月餅,道:“丟了。”
那晚上他和燕拂沙廝殺慘烈,整個畫舫都被拆得四分五裂,一幅字帖怎可能保留下來? 小蝶面露可惜,“聽說那晚上在曲池邊上的人都說自己看到了仙境。”
裴琯璃大大咧咧的說:“姐夫再寫一幅就是。”
陳逸瞥了她一眼,沒好氣的問:“你還想再看一遍?”
裴琯璃頓時面露訕笑的說:“不了不了。”
她才不希望回想起那晚的經歷。
若非陳逸救援及時,她現在怕是已經涼透了。
“說起來,我那封信都寄回去很久了,阿嫲怎麼還不回信?”
“安心等著就是。”
陳逸回了一句,扒拉完碗裡的粥,繼續道:“興許她老人家不著急。”
裴琯璃蹲在桌前,嘴巴里塞滿月餅支支吾吾說:
“她,最疼吾了,不會不著急的。”
好不容易嚥下去嘴裡的月餅,接著道:“姐夫放心,阿嫲若是不出手,我也會想辦法幫你報……”
沒等她說完,陳逸屈指敲了她一下,“報甚麼?這些天老實待在府裡,哪也不準去。”
裴琯璃捂著腦袋老實蹲好,嘀咕道:“不出去就不出去。”
眼見她吃癟,小蝶和蕭無戈沒心沒肺的笑了。
可還沒等兩人笑聲停歇,就聽園子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車軌咕嚕聲。
陳逸心中微動,擦了擦嘴角。
接著便見王力行推著蕭懸槊來到木樓前。
蕭懸槊看都不看陳逸等人,只朝蕭無戈道:“出來說話。”
蕭無戈看了一眼陳逸,見他面露笑容點頭,便放下碗筷,起身出了木樓行禮道:
“二叔。”
蕭懸槊似是對他的態度很滿意,頷首道:“婉兒那邊我已打過招呼。”
“從今日起,你寅時需到演武場,午時回返。”
“是。”
聽著兩人對話,陳逸心知蕭懸槊不光說給蕭無戈聽,也是說與他聽。
他起身來到樓外,行了個揖禮,笑道:“輕舟見過二叔。”
“不知無戈習練武道後,是否需要春荷園這邊做些準備?比如每日吃食?”
蕭懸槊看了他一眼,雖是面無表情,但語氣比之最初時候緩和許多。
“昨日我已交代婉兒,你這裡跟著佳興苑那邊準備即可。”
陳逸點點頭:“輕舟記下了。”
他接著拍拍蕭無戈,“你好生習練武道,日後若是有所成,姐夫送你一份禮物。”
“真的?”
陳逸伸出手掌,笑道:“君子一言?”
蕭無戈跟他對上一掌,“我想要水調歌頭。”
“那不算禮物。”
“那姐夫要送我甚麼禮物?”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閒聊幾句,陳逸目送蕭懸槊、蕭無戈等人離開春荷園。
時間過得真快。
不知不覺,距離他來到這裡已經過去半年之久。
再有半年,蕭無戈就要啟程前往金陵。
希望那時候蕭家的境況已經好轉。
陳逸想著這些,沒了繼續吃早膳的心思。
他叮囑小蝶一句,別忘了去佳興苑問問蕭無戈飲食注意,便獨自撐著油紙傘出了春荷園。
此刻秋雨連綿。
陰雲之下,使得蕭府曲折蜿蜒的亭榭樓閣都染上一層暗淡的霧氣。
儘管花草依舊茂盛,綠意盎然,但是那些落花落葉襯托下,難免有幾分蕭索。
陳逸毫無所覺,面帶微笑的與沿途行禮的下人回聲好。
隨著他暴露書道圓滿,以及雨後有感、水調歌頭的加持,他近來名聲不可謂不盛。
使得他在蕭府內的日子也好過不少。
除去小蝶每日帶回的誰誰誰誇讚他外,府裡各宅院的老爺夫人,也都對他多有讚揚。
連帶著那些下人僕人對他的態度好轉不少。
跟他初到侯府的境況相比,一個天一個地。
陳逸對此雖是不在意,但細細想來,倒也覺得算是個好現象。
至少說明他如今已算是蕭家的一份子。
總好過一直讓人說成是“蕭家逃婚郎”。
約莫一個時辰後。
陳逸來到西市百草堂外,剛要進去找王紀,眼角掃見對面一間鋪子。
他腳下不由得一頓,側頭看去。
只見原本應是酒樓的鋪面外,幾名穿著青衣的小廝正在懸掛一面牌匾。
讓陳逸在意的便是那塊牌匾上的字——崔記·雲清樓。
崔記?
雲清樓? 陳雲帆和崔清梧? 陳逸心下微動,目光落在酒樓二樓,隱約看到一道忙碌其中的身影。
正是清河崔家的千金,隱衛鸞鳳,崔清梧。
“雌虎開餛飩鋪,鸞鳳開酒樓,嘖,這隱衛還真是一個腦筋。”
“只是崔記……”
“崔清梧連崔家名號都打出來了,她這是打算在蜀州常住了?”
陳逸多看了兩眼,若有所思的走進百草堂。
王紀迎上來剛要開口,就被他抬手打斷道:“王掌櫃,大小姐有請。”
自然不是真的蕭婉兒請他去府裡。
而是陳逸找個理由,讓王紀、張大寶駕著馬車去城北川西街的宅子裡。
有崔清梧在對面,他可不想說些有的沒的,引起對方懷疑。
沒過多久,馬車離開西市。
崔清梧站在二樓朝下方看了一眼,想了想喚來環兒道:
“去問問陳公子今日是否閒暇,讓他來雲清樓嚐嚐郎酒味道。”
“是。”
崔清梧心知陳雲帆對陳逸的在意,投其所好,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這也是她為何將雲清樓開在百草堂外面的緣由。
“原本應該在貴雲書院那邊,可惜那個女人在那邊。”
崔清梧望著馬車走遠,嘴角微翹,“倒是小覷了那女人的韌性。”
“她竟能夠把餛飩鋪子生意做得那麼好。”
“這樣一來,我也不能落後了。”
……
陳逸自是不清楚崔家千金的小心思,乘坐馬車刻意路過蕭家門外後,他便直奔川西街的宅子。
甫一落座。
陳逸便吩咐道:“王紀,你去叫柳護衛來這。”
讓“刀狂”歇了那麼久,他也該動一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