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塵大人。”王然躬身行禮,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你可知罪?”玄塵長老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王然心上,“半個時辰!你整整耽誤了半個時辰!若不是獵戶報信及時,咱們怕是連龍影都見不到!”
王然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他確實有錯——接到訊息時,他總覺得獵戶是眼花了,以為不過是條大點的蟒蛇,直到聽見龍吟才慌了神,可那時已經晚了。
“大人息怒。”旁邊的百草堂堂主連忙打圓場,“王巡察使也是謹慎,畢竟……龍這種生靈,已經千年沒在人間現身了。”
“謹慎?”玄塵長老冷笑一聲,柺杖往地上一頓,青石板瞬間裂開蛛網般的紋路,“據最早的獵戶說,原本有三條龍!一條赤色的早就沒了蹤影,剩下金青兩條也藏進了霧裡!若是王然第一時間封鎖森林,三條龍說不定都能留下!”
這話像盆冷水澆在眾人頭上。三條龍!若是能擒獲哪怕一條,剝鱗取骨,煉製成法寶或是丹藥,足以讓一個宗門興盛千年!人群裡頓時響起一片惋惜的抽氣聲,不少人看向王然的眼神都帶了些怨懟。
王然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何嘗不知道錯失了甚麼?龍血能洗髓伐脈,龍鱗能煉製防禦至寶,哪怕是一片龍鱗,都能讓他的修為再進一步……可現在說甚麼都晚了。
“罷了。”玄塵長老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終究是放緩了語氣,“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傳令下去,封鎖森林外圍百里,任何人不得擅自闖入。”他抬頭望向那片翻滾的白霧,眼神裡閃過一絲熾熱,“龍性最傲,受了驚擾未必會走。咱們就在這裡守著,我就不信,它們能一輩子待在霧裡。”
陽光像被巨力打碎的金箔,費力地穿透厚重如棉絮的雲層,在溼漉漉的地面投下斑駁陸離的光斑,勉強照亮眾修士緊繃的臉龐。每個人的表情都像淬過寒冰,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凝重,握著法器的指節泛白,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壓抑——前方的迷霧森林依舊像一頭沉默蟄伏的巨獸,翻滾的白霧比來時更濃了,絲絲縷縷纏繞在黝黑的樹幹間,如同巨獸吐出的氣息,無聲地嘲笑著這些闖入者因貪婪而起的妄念。
王然站在隊伍最前面,腰間的佩劍被他攥得發燙,劍穗在掌心纏成死結,勒得掌心生疼。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衝撞——無論如何,這次絕不能再出任何差錯。清晨若不是他輕信了酒館裡的隻言片語,帶著隊伍貿然深入這片禁地,也不會折損三個師弟,連屍身都沒能完整帶回。如今必須從這迷霧裡撈出點實在東西,哪怕是一片帶著龍氣的鱗甲、一滴凝固的龍血,才能勉強彌補今日的過錯,否則回到宗門,那浸過鹽水的藤條家法,絕不會輕饒了他這個帶隊之人。
他垂著頭,額前的碎髮遮住眼睛,連大氣都不敢喘。剛才灰袍老者那聲怒喝,震得他耳膜至今還在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裡面衝撞,此刻多說一個字,都怕引來更嚴厲的斥責,那目光如刀,颳得他後頸發涼。
灰袍老者拄著雕花柺杖,杖頭在泥濘的地上戳出一個個小坑,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心頭。他自然知道現在不是發脾氣的時候,迷霧森林兇險莫測,人族修士本就處於劣勢,內訌只會讓情況雪上加霜。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的火氣,放緩了語氣看向王然:“說說吧,現在到底是甚麼情況?你們最早發現龍族蹤跡的地方在哪?那片區域的龍氣有甚麼異常?是幼龍還是成年龍?”
王然這才敢抬起頭,臉上滿是難色——他自己也是一頭霧水,哪裡說得清這些。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的精瘦修士,那是隊裡最擅長追蹤的斥候,忍不住厲聲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把你看到的、聽到的,一字不落地說出來!若是有半分隱瞞,仔細你的皮!”
那斥候被他吼得一哆嗦,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垂首,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大人,我們……我們也是三天前在鄰鎮酒館聽幾個行腳商說的,說迷霧森林深處夜裡有龍吟聲,還伴有金光沖天,直上雲霄,估摸著是有龍族現身。我們想著龍族渾身是寶,鱗甲可鑄法器,龍筋能做弓弦,就是那龍血,也能助修士突破瓶頸,就……就帶著弟兄們連夜趕過來了。可到了這兒才發現,那金光早就散了,只在林子邊緣摸到點殘留的龍氣,順著痕跡追了半天才確定,它們往這片濃霧裡跑了。”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繼續說道:“當時弟兄們合計著,既然來了就不能空手而歸。後來在溪邊發現了血跡,暗紅的,混在水裡都帶著龍氣,看那血量和龍氣濃度,估摸著是兩條受傷的龍,傷勢還不輕。大家都覺得這是天賜的機會,受傷的龍再好抓不過,就……就派了一隊人進去探查,想著能先纏住它們,等大人您帶著主力來了,再合力拿下。”
說到這兒,斥候的聲音開始發顫,像是想起了甚麼恐怖的畫面,臉色慘白如紙:“可……可誰也沒想到,進去的弟兄們沒半個時辰,就……就只有屍體被扔了出來,個個都是被利爪撕碎的,傷口邊緣還殘留著龍氣灼燒的焦痕,死狀……死狀極慘。”
王然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比那斥候還要難看。他知道那隊人裡有兩個築基中期的好手,尋常妖獸根本近不了身,竟然連還手之力都沒有?他忍不住往前湊了兩步,望著那片翻湧的白霧,手心沁出冷汗——事情的棘手程度,遠超他的預料,這哪裡是受傷的龍,分明是頭蟄伏的兇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