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糖畫嘞——現畫現賣！”“冰糖葫蘆，甜掉牙嘍！”孩童的嬉笑聲、雜耍班子的鑼鼓聲混在一起，熱鬧得讓龍嬌眼睛都看直了。她拉著龍天嚐遍了圓滾滾的糖畫、紅彤彤的冰糖葫蘆，又對著捏麵人老師傅手裡轉瞬間變出的孫悟空嘖嘖稱奇，手裡很快就堆滿了糖人、風車、小泥哨，笑得眉眼彎彎，清脆的笑聲像銀鈴一樣灑在人群裡。兩人在人間流連了許久，從白日裡車水馬龍的市集，到傍晚靜謐雅緻的園林，看了夕陽染紅河面，又賞了夜幕降臨時萬家燈火次第亮起的溫馨。龍嬌總覺得看不夠，連一向沉穩的龍天也被這人間煙火氣感染，臉上多了幾分平日裡沒有的柔和，眼底像是落了細碎的星光。
另一邊，黃家大宅深處，祠堂裡燭火搖曳，昏黃的光暈映著滿牆密密麻麻的牌位，空氣裡瀰漫著香灰和陳舊木料的味道，氣氛肅穆得近乎凝滯。黃家的核心族人齊聚在此，為首的黃老爺子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臉色鐵青得像塊萬年寒冰，手裡的龍頭柺杖重重地敲在青磚地上，發出“咚、咚”的沉悶響聲，每一下都像砸在眾人的心尖上。
“說說吧，這次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出去三十七個好手，個個都是族裡精挑細選的，結果回來的不到十個，還有一半帶著傷！這種前所未有的慘敗，要是傳出去，我們黃家在玄門裡的百年基業、金字招牌，還保得住嗎？”
底下的人個個垂首斂目，沒人敢接話，連呼吸都放輕了。這次本想借著圍剿那隻千年邪祟的機會立威，讓其他家族看看黃家的實力，沒料到對方竟藏著後手，設下了反噬的陣法，反倒折損了大半精銳，連負責帶隊的長老都沒能回來。
“家主，”站在最前面的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顫巍巍地開口，聲音裡帶著惶恐，“此事……此事絕不能聲張啊。眼下各大家族都盯著咱們的位置，一旦知道我們元氣大傷，定會趁機打壓，到時候牆倒眾人推，後果不堪設想。不如就對外宣稱……是去鎮壓邪祟時遇到了突發的地動，不小心折損了幾人，把傷亡數字瞞下來，先穩住陣腳再說。”
“瞞？怎麼瞞？”黃老爺子猛地站起身，柺杖又重重敲了一下，青磚地上竟裂開了一道細縫，“失蹤的那些人，家裡還有妻兒老小，他們日日盼著人回來，你讓我怎麼跟他們交代？拿謊話糊弄嗎？”
“只能先穩住他們，”旁邊一個穿著藏青短褂的中年男子咬牙道，“按最高規格給安家費，每家再送十畝良田，讓他們閉緊嘴巴。只要撐過這陣子，等我們從旁支裡選出好孩子，重新培養出一批好手，再找那邪祟報仇，把場子加倍找回來！”
祠堂裡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只有燭火在風裡跳動，將眾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扭曲又猙獰。所有人都清楚，這次的事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紮在黃家的軟肋上。一旦訊息走漏，別說維持現在的地位，怕是連那些平日裡依附過來的小家族都會立刻離心離德，甚至反過來落井下石。最終，黃老爺子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聲音裡透著無盡的疲憊，揮了揮手：“就按你們說的辦。對外一律封口，從今日起，祠堂加派三倍守衛，誰敢走漏半個字，直接按家法處置，廢去修為，逐出家族！”
沉重的木門緩緩關上，“吱呀”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將祠堂裡的陰霾與外面清冷的月光徹底隔絕。沒人知道，黃家的這場危機，才剛剛拉開序幕。
轉眼幾天的時間就像指間的流沙般溜走了，悄無聲息，連帶著客棧庭院裡那株石榴樹的花瓣都落了滿地。龍天站在二樓客房的窗邊，指尖輕叩著木質窗欞，目光落在樓下庭院裡——龍嬌正追著一隻翅膀帶藍斑的蝴蝶跑，裙襬掃過青石板路，帶起細碎的塵埃。她銀鈴般的笑聲順著風飄上來，像摻了蜜的清泉，帶著幾分孩子氣的雀躍，撞得人心頭髮軟。
這些天，龍嬌把人間的新鮮玩意兒嚐了個遍：冰糖葫蘆咬得滿嘴通紅，山楂的酸混著糖衣的甜，讓她眯著眼直咂嘴；捏麵人的老漢三兩下捏出個孫悟空，她看得眼睛發直，非要學著捏，結果把麵糰揉成了糊糊；就連街頭雜耍藝人翻跟頭、頂碗，都能讓她拍著小手叫好，巴掌拍得通紅也不停歇，玩得不亦樂乎，連龍族公主的架子都拋到了腦後。
可龍天心裡清楚，上面給的期限就快到了，像懸在頭頂的沙漏，沙子正一點點見了底，每一粒落下的聲響都敲在心上。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還在擺弄那隻琉璃鐲子的龍嬌身上——那鐲子是市集上淘來的，通身透亮，映著光能看到裡面流轉的細碎紋路，龍嬌寶貝得很，走哪兒都戴著。“嬌嬌，我們該走了。”
龍嬌手裡的動作猛地一頓，指尖還停留在鐲子上的纏枝紋裡，臉上的笑容像被風吹過的燭火，倏地淡了下去，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撇，連帶著眼睛都蒙上了層水汽。這些天的人間遊歷，早已讓她對這片熱鬧的土地生出了眷戀——這裡有酥脆的糖畫，師傅能把糖熬得像琥珀，畫出的鳳凰展翅欲飛；有會講故事的說書先生，一把摺扇搖啊搖，就能講出金戈鐵馬、兒女情長；還有市集上五顏六色的綢緞，紅的像霞，綠的像柳，哪一樣都比龍族宮殿裡的規矩和冷清有意思。
她實在不想回去，那雙靈動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濃濃的不捨，聲音帶著點撒嬌的軟糯：“哥，要不我們再玩兩天吧？就兩天好不好？你看這人間多有意思啊，巷口那家鋪子的桂花糕，甜絲絲的還帶著花香，回去了就再也嘗不到了……還有城西的皮影戲，昨天沒看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