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在妖族的地盤轉了整整一圈,從東邊終年瀰漫著白霧的迷霧森林,到西邊怪石嶙峋的黑石崖,腳底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響,磨得靴底發燙,連帶著腿肚子都有些發沉。額頭上沁出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滑過下頜線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饒是他修為不淺,這樣實打實走下來,也確實累得夠嗆。
日頭漸漸西斜,橘紅色的霞光鋪滿天空,把他和身邊老狐狸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條拖在地上的綢帶,隨著兩人的腳步輕輕晃悠。
老狐狸停下腳步,蓬鬆的大尾巴在身後輕輕掃了掃地上的落葉,揚起一陣細碎的旋兒。它轉頭看向王然,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幾分揶揄,嘴角微微勾起:“大人,怎麼樣?這一圈轉下來,是不是甚麼異常都沒發現?咱們妖族的地界,向來清淨得很,可沒您想的那麼多貓膩。”
王然抹了把額頭的汗,指尖沾了層薄鹽,臉上反倒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其實他心裡清楚,此行明著是巡查妖族動向,暗地裡主要目的是探查龍族的蹤跡。如今這一路走下來,既沒嗅到龍族那股特有的、帶著海水味的鹹腥氣息,也沒遇上甚麼實力強橫的妖族攔路盤問,倒是讓他放下了一樁心事。他點了點頭,語氣比來時輕快了些:“確實沒有異常。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回去吧,到你那洞府裡坐下來,泡壺茶,好好聊一聊近些年兩族相處的事,怎麼樣?”
老狐狸咧開嘴笑了笑,露出尖尖的犬齒,看著倒也不兇:“聊聊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它朝妖族地界邊緣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您外面跟著的那些修士,一個個氣息繃得跟拉滿了弦的弓似的,眼神裡全是戒備。要是沒打聲招呼就闖進來,驚擾了洞府裡剛化形的小傢伙們,可就不好了——那些小崽子膽子小,嚇著了怕是要哭上三天三夜。”
王然聞言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黑色方塊,看著像塊打磨光滑的黑曜石,邊角嵌著圈細細的銀色金屬邊,看著倒不像甚麼法器。他伸出拇指在上面輕輕按了一下,方塊側面立刻亮起個小小的綠燈,還發出“嘀”的一聲輕響。“好了,”他把東西揣回懷裡,拍了拍衣襟,“這是我們那邊的傳訊器,剛才已經發了指令,沒有我的命令,他們絕不會踏過邊界半步,放心吧。”
老狐狸盯著那東西看了兩眼,毛茸茸的臉上滿是疑惑——這亮晶晶的小玩意兒既沒有靈氣波動,也沒有符文流轉,竟能管住那些一身銳氣的修士?它活了幾百年,見過的法寶不少,卻從沒見過這樣的物件。雖不明白這“科技”是個甚麼門道,但見王然說得篤定,也沒再多問,只是擺了擺尾巴,側身引路:“那便請吧,洞府裡剛釀好的果子酒,埋在松樹下存了三年,正等著貴客呢。”
老狐狸領著王然往洞府深處走,沿途的小妖們見了族長,都紛紛垂首行禮,毛茸茸的尾巴規規矩矩地貼在身側,連呼吸都放輕了些。洞府門口掛著張磨得發亮的黑熊皮簾子,邊緣還綴著幾串獸牙,被老狐狸輕輕一掀,一股混著草木清香的暖意便撲面而來——洞裡比外面暖和不少,石壁上嵌著幾顆鴿卵大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白光,將不大的空間照得亮堂堂的,連石縫裡的苔蘚都看得一清二楚。
老狐狸轉身從石桌上拿起一個粗陶壺,壺身上刻著歪歪扭扭的獸紋,他往兩隻粗瓷茶杯裡各倒了些淺金色的液體,遞了一杯到王然面前:“這是山裡的野蜂蜜露泡的靈茶,用晨露釀了三年,嚐嚐鮮。”
王然接過茶杯,指尖觸到微涼的瓷面,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在洞府裡掃了一圈。角落裡侍立著三個小妖,一個長著雪白的兔耳,垂著腦袋擺弄著衣角;一個拖著青鱗蛇尾,尾巴尖在地上輕輕掃動;還有個虎頭人身的,爪子修剪得整整齊齊,卻依舊透著鋒利。雖都是人身,卻帶著鮮明的妖異特徵,尤其是那雙豎瞳,轉過來時帶著不加掩飾的審視,看得他心裡微微發緊。
他呷了口茶,蜜香混著草木的清苦在舌尖散開,放下杯子時,語氣已恢復了平淡:“讓它們先出去吧。”
老狐狸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無非是不想讓無關者聽了去。他擺了擺毛茸茸的爪子,聲音裡帶著幾分慵懶的威嚴:“你們先出去候著,守在洞口,沒我的話,誰也不許進來扒聽。”
小妖們齊齊應了聲“是”,踮著腳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獸皮簾子“嘩啦”一聲落下,將洞府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老狐狸這才重新看向王然,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語氣也鄭重起來:“王大人,現在可以說了吧?找我到底有甚麼秘密的事,非要屏退左右才肯講。我這洞府雖小,隔音還是過得去的。”
王然身子往石椅上靠了靠,冰涼的石面透過衣料傳來寒意,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開門見山:“老狐族長,明人不說暗話。你也知道,現在的妖族早已不是當年能與人族分庭抗禮的模樣了——地盤縮了又縮,從當年的千里林海,到如今這彈丸山地;年輕一輩裡也沒出甚麼頂尖的好手,能扛事的,還是你們這些走過來的老骨頭了吧。”
王然頓了頓,指尖的敲擊停了,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反觀我們人族,這些年發展得風生水起,修士輩出,法器精進,連當年困住你們祖輩的陣法,如今都能輕易破解。所以,你們妖族眼下最好的出路,就是和我們合作。否則,真要鬧到撕破臉的地步,下場如何,不用我多說吧?”